周六的早晨,光线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。
咘疚琼是被胃里细微的绞痛弄醒的,空荡荡的,像塞了一团冰冷的棉花。昨晚那个苹果大概不顶什么事。
他躺在床上没动,瞪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。
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走动声,碗碟碰撞的细微脆响。是靳若合。爸爸出差了,家里通常只剩他们俩。
咘疚琼又躺了一会儿,直到胃部的空虚感变成明确的催促,才慢吞吞地爬起来。被子掀开,带起一点凉意。
他趿拉着拖鞋,走到门边,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,停顿了两秒,才拧开。
客厅里飘着很淡的小米粥香气。
靳若合背对着他,正在餐桌前摆碗筷。听到开门声,她转过头,脸上带着笑:“醒了?刚好,粥熬好了。”
咘疚琼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坐下。
餐桌擦得很干净,反着光。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角书架下方,那里空荡荡的。
……金牌被捡起来了。
靳若合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:“那个……金牌,我帮你擦干净,收在你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了。用绒布包着的,不会刮花。”
咘疚琼用勺子搅着碗里粘稠的粥,没说话。
靳若合在他对面坐下,也给自己盛了一碗,却没有立刻喝。
她看着咘疚琼低垂的侧脸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出声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酱瓜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“昨天……”靳若合终于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:“昨天你爸爸临时有急事,必须赶早班机。他走之前……看了你好几眼。”
咘疚琼搅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,”靳若合顿了顿:“他说你很棒。真的。”
咘疚琼抬起眼,看向靳若合。
“是么?”咘疚琼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妈,你在试探我什么啊?”
靳若合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:“错了错了。”
咘疚琼更不开心了:“我没说你错了。我的意思是,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,你搁这试探我,话里话外都是歉意,为什么呢?”
咘疚琼低下头,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。粥熬得很烂,温热熨帖地滑过喉咙。
靳若合失笑:“我就是觉得,应该把你爸爸欠你的爱,再多补给你一点。”
咘疚琼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汤,倒映着自己模糊扭曲的脸。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。“我吃饱了。”
“就吃这么点?”靳若合立刻说,“要不要再……”
“不用啦。”咘疚琼站起身,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今天不是周六吗?外面冷,多穿点。”靳若合也跟着站起来,一连串地说。
“图书馆。”咘疚琼随口扯了个理由。
“哦,好,好。学习是正事。”靳若合跟过来,看着他套上羽绒服,拉好拉链,又递过来一个洗好的苹果:“带着,饿了吃。”
咘疚琼看着那个红得发亮的苹果,停了一下,接过来,塞进外套口袋。“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咘疚琼往楼上走。
靳若合问:“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哪一层有图书馆?”
咘疚琼: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先回一趟房间。”
他来到别墅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前。门没锁,只是虚掩着,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天台上空旷无人,只有几根晾衣绳在寒风里孤零零地摇晃。
空气冷冽而干燥,吸进肺里像带着细小的冰碴。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,被一层淡薄的雾气笼罩着,看不真切。
咘疚琼走到栏杆边,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台面。
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乱飞,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。他拿出那个苹果,在手里掂了掂。
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发涩。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解锁,有不少新消息,但是没有一条是来自江湖咎迹的。
他点开江湖咎迹的头像,进入聊天框。手指悬在键盘上,敲出一行字。
[QQ:我想约你一起去图书馆]
对面的消息弹出来,很快,给咘疚琼一种守株待兔的错觉。
[之亦:去图书馆干什么?]
[QQ:?]
[QQ:还能干什么,学习呗]
[之亦:。哦]
咘疚琼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,转身拉开通往楼梯间的铁门。他一步步走下楼梯,回到一楼玄关,他顿了顿,没有立刻掏钥匙,反而拿出手机。
江湖咎迹头像上,红色数字“1”。
咘疚琼点开。
[之亦:几点?哪家。]
[QQ:十点,市图]
[之亦:行。东门报刊亭等。]
咘疚琼没再回,拍了拍对面的头像,表示收到。
他弯腰换好鞋,钥匙开了门。
上午九点多,冬日的阳光稀薄,没什么温度,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、浑浊的灰白。空气干冷,吸入鼻腔带着点刺痛。
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慢慢朝市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些,行人步履匆匆,车辆川流不息。他沿着人行道走。
市图书馆在东城区,离他家不算近,步行要二十分钟。他走得不快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店铺,光秃秃的树枝,灰扑扑的建筑外墙。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或者想了太多,反而成了一片空白。
走到图书馆所在的街区时,时间还早。
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老旧的苏式建筑,厚重的墙体,高大的窗户。东门旁边有个小小的绿色报刊亭,玻璃窗上贴满了各种杂志封面。
咘疚琼在街对面停下脚步,隔着车流看过去。
报刊亭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江湖咎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