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暗未暗。
江湖咎迹推开厚重的大门,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,投下冰冷苍白的光。屋里暖气开得很足,却没什么人气,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高级香薰的味道,混合着红酒木塞的气味。他弯腰换鞋。
“江江回来了?”轻柔的女声从客厅传来。
“嗯。”江湖咎迹应了一声,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,走了进去。
客厅很大,挑高设计。吊灯没有开,只亮着几盏壁灯。范烽回坐在沙发一侧,穿着丝质睡袍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膝盖上摊着一本时装杂志。
她保养得极好,眉眼精致,只是神色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。
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,江路转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只淡淡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湖咎迹又应了一声。
“吃饭了吗?保姆应该留了饭,在厨房温着。”范烽回放下酒杯。
“吃了。”江湖咎迹说,“你们呢?”
“我和你爸爸吃过了。”江母拢了拢睡袍的衣襟,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你爸爸明天一早飞汀水,下周三才回来。我下午约了李太太她们喝下午茶,可能会晚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湖咎迹点点头,转身准备上楼。
“江江。”江路转忽然开口。
江湖咎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江父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,透过镜片看向他:“这次期末考,成绩单我看过了。物理和数学保持得不错,英语和语文拖了后腿。尤其是语文作文,立意浅薄,结构松散。陈老师跟我反映过,你花在课外阅读和竞赛题上的时间太多,基础的东西反而松懈了。”
江湖咎迹站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。
“离高考不到两年了,时间不等人。”江路转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对数理竞赛有兴趣,也拿了奖,这很好。但高考是综合性选拔,不能有短板。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一位退休的特级语文教师,从下周开始,每周六下午,你去他那里补习两个小时的作文和阅读理解。”
江湖咎迹说:“周六下午我有物理竞赛小组的集训。”
“请假。”江路转蹙蹙眉,语气平淡:“竞赛是锦上添花,高考才是根本。孰轻孰重,你应该清楚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范烽回端起酒杯,轻轻晃晃,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。
她没有看对峙的父子俩,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,神色漠然。
“知道了。”江湖咎迹最终开口。
“嗯。”江路转似乎满意了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:“上去吧。别熬太晚。”
江湖咎迹没再说话,转身上了楼。
楼梯是旋转式的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走廊很长,两边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,在昏暗的壁灯照射下,色彩浓烈也扭曲。
江湖咎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房间很大,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。窗户对着后院一片精心打理过庭院,在冬日里显得萧瑟。
他反手关上门,没有开顶灯,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
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和外面庭院里几盏孤零零的地灯。
站了一会儿,他走到书桌前坐下,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。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,边角已经泛黄。
照片里是年幼的他,被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抱在怀里,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。女人的脸有些模糊,但眼神很亮。
他伸出手,摸摸冰凉的玻璃表面,停留了片刻,又收了回来。
然后,他拉开书包,拿出下午在图书馆没看完的竞赛题集,摊开。笔尖儿落在纸上,迟迟没有移动。眼前晃过的,是中午在小吃街方桌对面的少年,生煎包和豆腐脑风风光光下肚后,饱足后懒怠的神情。
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低下头,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,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推导。
……
夜色渐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保姆的声音:“少爷,您母亲出门了。您需要夜宵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江湖咎迹头也没抬。
“好的,那您早点休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江湖咎迹又写了一会儿,直到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完全解开。他放下笔,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,微信置顶聊天没有发来消息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几秒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,似乎想点开输入框,但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小道缝隙。冰冷干燥的空气立刻灌入,冲淡了房间里暖气和香薰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儿,无声的流淌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,才关上了窗。
走回书桌前,他关掉台灯。上床睡觉。
脑海里闪过的,是中午分开时,少年站在街心公园喷水池边,叼着烟,侧头看过来时,那双在冬日薄阳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然后,是一片沉寂的黑暗。
……
江湖咎迹的家寸土寸金。
可情感却是漠然。对于这些其实他早就没什么所谓了。
洞若观火,作壁上观。
他的父亲是知名投行高层,母亲出身艺术世家,后经营连锁画廊。两人是典型的商业联姻,结合基于利益与门第的考量,而非情感。
他像一个装订好的四边形,然后遇到了一个不修边幅的毛球。
……
周日的天气比前一天更阴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
咘疚琼醒得很晚,睁开眼时,房间里一片昏暗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上午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,脑子里空空荡荡。
他躺了很久,直到胃里传来明确的抗议,才慢吞吞地爬起来。
走到客厅,靳若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低,播放着无聊的家庭伦理剧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:“醒了?饿了吧?粥在锅里温着,我去给你热热。”
“哦,好,谢谢。”
“今天还出去吗?”吃过了早饭,靳若合跟到厨房门口:“你爸爸昨天打电话回来,问你想不想去潭江玩,他这次……”
“不想。”咘疚琼打断她:“快要期末考了,我得抓紧时间备考。”
他走回房间,轻轻带上门,反了锁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。风刮得树枝乱晃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聒炅灵,发来一张游戏截图,炫耀自己刚抽到的稀有装备。
他随手回了个“我操,慕”,退出聊天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