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天气说变就变。上午还晴空万里,下午最后一节儿晚自习刚上到一半,天色就阴沉下来,云层压得很低,周围一股潮湿的、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。
下课铃响时,雨点已经开始啪啪啪地砸在窗户上,很快就连成了线,在玻璃上蜿蜒几道。学生们涌到走廊上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
“我靠,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!我没带伞啊!”
“寝室楼就几步路,跑回去吧?”
咘疚琼也皱了下眉。他早上出门时看天气还行,也忘了带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,江湖咎迹正收拾书包,似乎对窗外的暴雨毫不在意。
有人上来跟咘疚琼搭话:“琼哥,你带伞了没?”
“没带。”咘疚琼收回目光,对那人说:“跑回去吧,反正不远。”
“行吧,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就在这时,江湖咎迹拉上了书包拉链,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,拿出了一把折叠伞。他拿着伞,看了一眼咘疚琼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,问:“一起么?”
咘疚琼愣了一下。淋雨跑回去,肯定浑身湿透,难受。而且和江湖咎迹打一把伞,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?以前和聒炅灵不也经常挤一把伞吗?
“行。”咘疚琼点点头。
江湖咎迹撑开伞,先一步走进雨里头,咘疚琼赶紧跟上,钻到了伞下边。
伞不算大,容纳两个男生显得有些局促。风也带着湿意,吹得人皮肤发凉。
咘疚琼跟着江湖咎迹的步子,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,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,但伞就那么大,雨丝还是会斜飘进来,打湿他的袖子和肩膀。他忍不住往中间缩了缩。
走了大概几十米,咘疚琼忽然发现,伞面好像是歪着的。他微微侧头,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。没错,伞檐明显更多地罩在他头顶上方。
咘疚琼有点不开心,往那边靠了点,江湖咎迹就跟着挪一点,距离拉不进,咘疚琼就更恼了。
他忽然想起,以前和聒炅灵打一把伞的时候,那家伙总是咋咋呼呼,抢着撑伞,还老把伞往自己那边拽,害得他每次半边身子都湿透。他为此没少跟聒炅灵干架。
可江湖咎迹……
咘疚琼抿抿唇,脚步不自觉地,又往江湖咎迹那边靠近了一些,伸出手,绕过江湖咎迹举着伞的胳膊,挽住了,手掌搭在对方的小臂上,微微借了点力,调整了一下两人在伞下的位置和步伐。
“伞好像歪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混在雨声里,有点含糊:“你那边都湿了,你没发现吗?”
“没事儿。”过了两秒,江湖咎迹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,几乎听不清。
咘疚琼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松手。雨点砸在头顶的伞面上,声音密集也喧闹,单调也持续。伞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,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雨。
他以前和聒炅灵这样走的时候,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勾肩搭背,打打闹闹,再正常不过。
可现在他身边的人是他男朋友。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关于相反世界的传说,在阴天堂之中,搭手催动律令,是调情的意思,这个说法或真或假。
不自在吗?好像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感觉踏实。
他偷偷抬起眼,看了一眼江湖咎迹的侧脸。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,贴在额头上,侧脸显得尤为清晰安静,嘴唇微微抿着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咘疚琼就是觉得,江湖咎迹也会心跳加速,就和他自己一样。
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咘疚琼挽着江湖咎迹的手臂,靠在他身边,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儿,一朵一朵。
伞面隔绝了大部分雨水,只有斜飘的雨丝偶尔落在脸上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走到通往宿舍和食堂的岔路口时,咘疚琼远远看见前面也有两个人,挤在一把雨伞下。那伞比他们这把还要大一些。
是聒炅灵。还有……何索椅?
何索椅是隔壁班的,是江遂的闺蜜的弟弟,和聒炅灵关系还行,经常组局打球。咘疚琼也认识,个子很高,比聒炅灵高出大半个头。
此刻那把伞正被聒炅灵举在手里。但显然聒炅灵的身高在何索椅面前不够看,他为了不让何索椅淋到,努力把伞举高,但伞面依旧不可避免地总是碰到何索椅的头顶,偶尔是边缘的金属骨架,时不时就啪一下。
何索椅蹙着眉,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。他几次抬手,似乎想把伞接过来,但聒炅灵没给,嘴里还嚷嚷着什么,隔着雨幕听不清。
就在咘疚琼和江湖咎迹走近一些的时候,看到何索椅终于忍无可忍,伸出手扣住聒炅灵握着伞柄的手腕,动作有点粗鲁,力气看起来不小。
“你能不能举高一点?”何索椅明显烦躁,他抓着聒炅灵的手腕的手,用力往高处抬了抬,试图让伞面远离自己的头顶。
“我就长这么高!”聒炅灵立刻跳脚,声音也拔高了,“你爱打不打!嫌矮你自己淋着!”
何索椅更生气了,说:“聒炅灵,你是不是找揍?”
“来啊!怕你啊?我可是琼哥罩着的,看你敢不敢。”聒炅灵毫不示弱。
“咘疚琼?”何索椅听到他提起咘疚琼,来了点兴致,嗤道,“你家琼哥还要你么?”
“他怎么不要我,琼哥不要游戏都舍不得不要我!”
咘疚琼脚步一顿。
不要他?
开什么玩笑,聒炅灵是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,是他最好的哥们儿,咘疚琼怎么可能不要他。
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让他有些心虚,更多的是愧疚。最近他好像确实很少跟聒炅灵一起了。打游戏,吃饭,打球……以前形影不离,现在他更多的时间,似乎都围着江湖咎迹打转。
……是因为他重色轻友吗?
“灵崽他……”咘疚琼看向江湖咎迹,张张嘴,想解释什么,或者说点别的,但喉咙发干,话堵在那里。
他该说什么?说他不会不要聒炅灵?说他还是他最好的哥们儿?可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苍白。
“嗯?”江湖咎迹示意他继续说,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他知道聒炅灵是随口,是跟何索椅斗嘴时的口不择言。但不知怎么,这话落在他耳朵里,有点儿疼。
他喜欢江湖咎迹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聒炅灵也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、不可替代的一部分。他不想因为一场恋爱,就弄丢了自己的发小。
他得做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