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远从可可西里出来的时候,是六月底。
藏羚羊产仔的季节刚过,卓乃湖边的母羊带着幼崽开始往低处迁徙。他收拾好帐篷和设备,坐了一整天的大巴,从格尔木往南,过昆仑山口,翻过巴颜喀拉山,往川西去。
车窗外的风景从荒漠变成草原,又从草原变成高山。海拔在降,空气里的氧气多了一点,但他还是觉得喘。在可可西里待了一个多月,身体早就习惯了高海拔的稀薄,骤然回落,再辗转爬升,生理上反倒生出一种滞重的疲惫。
黑颈鹤的栖息地在川西高原,海拔四千米上下。他要去的地方叫长沙贡玛,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名字,偏僻又寂静,但当地牧民都说,那里有鹤,年年都在。
大巴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下。时远背着沉重的摄影包下来,腿微微发软,久坐颠簸的酸胀感蔓延全身。
一个藏族男人站在出站口,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,上面一笔一画写着他的名字。
“时远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叫多吉。”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,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时远的摄影器材,“车在外面,今晚先住县城,明天一早往上走。”
多吉是朋友提前介绍的向导,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也是这一带最熟悉黑颈鹤习性的人。
县城很小,一条主街走到底,用不了十分钟。多吉把他带到一家藏式旅馆,院子中央立着一个烧茶的铁炉,黝黑的烟囱直直伸到顶棚外面,飘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。时远端起碗喝了一口,咸润的口感里裹着淡淡的膻味,喝完喉头发暖,嘴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腻意。
从前他根本喝不惯,在可可西里待久了,反倒慢慢习惯,甚至觉得这种厚重的温度,能盖住旷野里所有的寒凉。
“明天几点走?”时远问。
“天亮就走。”多吉说,“山路不好走,汽车只能开到山脚下,剩下的全靠步行。”
“要走很远?”
“不一定,看鹤停在哪里。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,总归要等。”
等。
时远听到这个字,想起了沈年。他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
过了几分钟,对面回了一个字:嗯。
时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,锁了屏,把碗里剩下的酥油茶一饮而尽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蓝,多吉就来敲门了。
时远其实早就醒了。在高原待久了,人睡不踏实,常常半夜醒过来,听窗外的风声,听自己的心跳,清醒地躺到天亮。
他背上器材,跟着多吉出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旧皮卡,后斗里堆着帐篷、燃料桶和干粮。多吉开车很稳,不快,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着往前走。时远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山。
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云先被染成粉红,再变成金色,最后太阳走出来,把整片高原照得透亮。
多吉把车停在山脚下,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河谷。
“沿着这条路走,翻过那个矮坡,有一片沼泽,鹤在那里。”
时远背上器材,跟着多吉往前走。
海拔将近四千米,走快了喘,走慢了怕赶不上光线。他调整着呼吸,走一段歇一段。多吉走在前面,步子不大,但稳,每一步都踏得实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,翻过矮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宽阔的河谷,草色青黄交错,溪水从中间蜿蜒流过。沼泽地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洼,映着天空,蓝蓝的,白白的,像无数碎镜子铺在地上。
远处的浅滩上,几只黑颈鹤在低头觅食。
时远蹲下来,架好镜头。从取景器里看过去,那些鹤比他想象的大。脖颈漆黑,体羽灰白,头顶一小块鲜红裸皮,像戴着一顶小红帽。它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轻,像在试探地面的软硬。
多吉蹲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