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区的冷白光漫了整夜,亮到凌晨一点。
键盘缝里没什么灰,水杯搁在右手边,椅子后撤的距离差不多齐平,没人刻意摆过,坐久了就这样。
但谢熤那台机位的水杯离键盘比别人都近一点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从昨晚放到现在,没喝。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,昨天多瑞贴的战术备忘,纸角卷起来了,他也没撕。
六个人守在机位前,耳机没摘。屏幕上循环放着第三十八分钟那波团战,沙皇的金墙横在河道中间,德莱文被切,阵型散了,水晶炸裂的光一遍遍闪过,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逆镜回坐在最边上的替补位,笔记本摊开在桌上,笔夹在指间。他没看屏幕,低头在看自己的笔记,偶尔抬头看一眼回放,又低下头。
安尘埃把鼠标搁在桌上,手没收回去,指腹还搭在侧键上。他盯着那道金色的墙看了几秒,才开口:“那堵墙,卡得太死了。”说完拇指在侧键上按了一下,没什么用,就是习惯。
幸运辛靠在椅背上,耳机挂在脖子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屏幕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,手指悬在半空,“是我视野慢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把手放下来,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,手心里有汗。
赋知没接话,盯着回放,指尖在桌面轻叩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五下。叩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开口了:“他算透了我们所有的突进路线。每一步。”说完,叩桌面的手停了,指尖还搭在桌上,指腹贴着桌面。
好运临把视频倒回二十五分钟。还是那道墙。他松开鼠标,靠在椅背上,抬手揉眼睛。揉完没放下来,手背搭在眼皮上,就那么挡着光,坐了几秒。然后把手拿开,看了谢熤一眼,嘴巴张开又闭上了。
谢熤没看他。鼠标握在手里,拇指压在侧键上,指节泛着白,握太久了忘了松。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多瑞拿着平板走过来,在谢熤身后站定。他没说话,先看了一眼每个人的屏幕。安尘埃在看回放,幸运辛在看数据面板,赋知在翻笔记,好运临在发呆,谢熤盯着定格的画面。
多瑞等了几秒,见没人动才开口:“今晚复盘到这就行。明天九点照常训练。”
安尘埃的手从鼠标上拿开了,但没起身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,又把杯子放回去。杯底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水滴从杯壁上滑下来,淌了一道水痕。
幸运辛敲膝盖的动作停了,也没动。手指搁在膝盖上,指尖还微微蜷着。
赋知的指尖从桌面上收回去,攥了一下又松开。指节发出很轻的咔嗒声。
好运临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,看了谢熤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,他在等。
逆镜回收起笔记本,把笔别在本子封面上,动作很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谢熤的背影,又低下头。
谢熤没动。
多瑞站在旁边等。平板屏幕暗了,他按了一下又亮起来。锁屏画面是赛程表,周日那行被红笔圈了,圈有点歪。
过了几秒,谢熤把视频拖回大龙团的开团点,手指在进度条上停了一下。多瑞点了点屏幕里的沙皇,声音不大:“谢熤,当时为什么开?”
谢熤抬眼,灯光落在他眉骨上,眼下有一小片阴影。“不抢节奏,德莱文拖到那时候就是死。”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握着鼠标的手松了一下,又握紧了。
“判断没错。”多瑞点头,指尖又落在沙皇身上,“但Chaser比你多想了三步。”
训练室安静下来。空调的风声在头顶轻轻响着。
幸运辛的喉结滚了一下,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杯,没喝,又放下了。杯底磕在桌面,又一声响。
赋知攥了一下拳头,指节又响了一声。
安尘埃盯着屏幕,眨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秒了。
好运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坐直了一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谢熤的目光落在画面里那个清瘦的身影上。画面里迟惑的沙皇正在推墙,金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谢熤的视线停在那里没动。过了几秒,他伸手把视频往回拖了一点,又看了一遍。
鼠标垫上传来指尖轻擦的声响,不是谢熤,是幸运辛。他的手指在鼠标垫上蹭了一下,蹭完又蹭了一下。
安尘埃先起身了,他把椅子推回桌下,动作很轻,但椅轮碾过地胶还是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,谢熤还坐在那儿,屏幕停在结算界面,指尖搭在鼠标上像定住了。
“不回去?”安尘埃问。
“再打两把。”谢熤没抬头。
安尘埃站了两秒。他把手塞进裤兜捏了捏兜里的钥匙,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赋知跟在他后面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从兜里摸出那盒薄荷糖,倒了一颗含在嘴里,嘶了一声,太凉了。然后把盒子递给安尘埃。安尘埃没接,他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举着。
过了几秒,安尘埃伸手拿了一颗含进嘴里,眉头皱了一下,也没说凉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继续走了。
逆镜回是最后一个起身的。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走到训练区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谢熤的背影。谢熤没发现他。逆镜回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声控灯没亮。
训练区只剩谢熤一个人。
空调送风的轻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荡。他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,然后收回手,点开游戏登录。Ignite的头像亮起来。
他刚要排,右下角弹出一条好友申请。
【Chaser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】
谢熤的鼠标停在那行字上。Chaser,迟惑。那个刚刚把他们全队击败的人。他看了两秒,鼠标的光标在那个ID上晃了一下,然后点了同意。
几乎是同一秒,1v1房间邀请弹了出来。没有字。
谢熤点了接受。
地图选的是峡谷中路solo,他锁德莱文,对面锁沙皇。读条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。
兵线交汇的瞬间,谢熤的手指快了一截,德莱文的斧头落点卡到极致,一步步往前压,每一步都踩在兵线间隙里。他的嘴唇抿着,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一级换血,二级试探,三级直接拼。
德莱文闪现向前,双斧暴击砸下去,沙皇同步闪现后撤,一道窄窄的禁军之墙挡在身前。墙的位置不是正前方,是偏了半个身位,刚好卡在德莱文的斧头落点上。
差一点。
谢熤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漂亮。”声音很低,被键盘声盖过去了。他说完舔了一下嘴唇。
六分钟,第一局结束,德莱文丝血拿下人头。谢熤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,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。
对面发来两个字:【再来。】
谢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秒,唇角又动了一下,回了一个字:【来。】
第二局,第三局,第四局。
没有闲聊,只有技能碰撞的声响和键盘鼠标清脆的敲击声。赢一把,输一把,比分死死咬住谁都不肯松。第四局结束的时候谢熤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有点红,按键的痕迹还留在指腹上,Q键的痕迹比其他键都深,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,拿纸擦了一下。
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,魔都的霓虹一盏盏灭了,街对面的写字楼也暗了,只剩下楼顶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。
另一头,ZUWK的训练室还亮着一盏灯。
迟惑坐在机位前,手指稳稳落在键位上。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屏幕上,Ignite的德莱文正迎面压来。
蒙莱下楼路过,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。看到迟惑还在,停住了。他没有上前,探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看迟惑的侧脸。
“还不睡?”蒙莱问。
“快了。”迟惑没抬眼,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Q,又按了一个W。
蒙莱瞥了眼屏幕,画面里德莱文正在补刀,斧头落点很稳,每一下都在同一个位置。他认出了那个I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