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渐渐凉了。桌上的竹签码成几小堆，玻璃瓶壁凝着水珠，顺着瓶身往下滚，桌沿的纸巾洇湿了一小块。

幸运辛往后一靠，椅子弹了一下。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，擦完翻过来看了看，确认没油了才扔到一边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
“吃太撑了。”他说，手在肚子上拍了拍。

“你哪次不撑啊。”好运临把最后一片炼乳烤面包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端起冰水喝了一口，冰得他眯了下眼，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。

赋知把面前空了的签子和碟子拢了拢，指尖在杯壁上抹了一下，水珠顺着指腹滑下来，他甩了甩手。安尘埃没说话，把桌上散着的签子一根根捡起来归到一边，码得不怎么整齐，但全拢在一块儿了，又把幸运辛面前那堆歪歪扭扭的签子也理了理。

幸运辛看了一眼：“安哥你不用帮我弄。”

安尘埃没理他，继续理。

逆镜回坐在谢熤旁边，面前的小碟干干净净，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。他伸手抽了张纸巾，擦了一下，把纸巾叠成小块放在碟子旁边。叠了两下，又拆开重新叠，叠成一个更小的方块。

幸运辛歪头看他：“小镜回，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？”

逆镜回把叠好的纸巾放在桌角，抬眼看了看幸运辛，没急着说话，又把目光收回去，落在桌上那堆竹签上。

“没吃饱。”他说。

幸运辛愣了一下。好运临也抬头看他。

“你刚才不是说不挑吗？”幸运辛问。

“不挑。”逆镜回说，顿了顿，“但没吃饱。”

赋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，安尘埃也弯了下嘴角，手上的签子没停。

谢熤扫了一圈，确认都吃完了，抬手朝店员抬了抬下巴。店员走过来递上账单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拇指按开手机，对着收款码扫了一下。手机在掌心震了震，屏幕跳出支付成功的数字。他随手按灭，把手机塞回裤兜。

“队长，谢啦。”幸运辛撑着桌沿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滑了半步，他顺手推了回去。

“谢谢队长。”好运临也跟着说了一句，把手里的水杯放回桌上。

赋知抬眼朝谢熤点了下头。安尘埃也安静地说了声“谢谢”，手里的签子放下了。

逆镜回看向谢熤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。

“谢谢队长。”他说。

谢熤看了他一眼，把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拿起来搭在肩上，没说别的，就一个字：“走了。”

椅子在地面拖动，发出几声轻响。安尘埃顺手把自己那把椅子推回桌下，推完又看了一眼，觉得不够齐，又往外拉了半寸，对齐了才松手。好运临拎起靠墙的背包，肩带滑了一下，他重新挂好。幸运辛走到门口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，等后面的人都起来了才推门。

逆镜回起身，走到谢熤身侧半步的位置，没抢前，也没落后。

谢熤按住玻璃门把手推开，侧身站在门边，等所有人都出去才松手。门板自动弹回去，把店里的热气、烟火气和嘈杂声一起关在身后。

夜色沉透了。街边的路灯连成暖黄的光带，灯光落在地上，拉出六个人松散的身影。晚风比吃饭时凉了些，吹在脸上和手腕上，把身上残留的炭火味吹散了，吹得队服的衣角轻轻晃。

六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基地方向走，脚步不急不慢。

幸运辛和好运临走在最前面，肩膀偶尔碰一下，低声聊着比赛的事。

“RTG最后那波龙团，纯属急眼了，没视野还敢硬冲。”

“不急也输，野区被我吃烂了，视野全空。”

“下一把真抽中ZUWK的话，你野区能顶住老A不？”

“谁顶谁还不一定。”

幸运辛回头看了一眼谢熤，又很快转回去，压低声音对好运临说：“你说队长会不会也想抽中ZUWK？”

好运临没接话。他伸手拍了幸运辛后脑勺一下，不重，但意思到了。

“哎。”幸运辛摸了一下后脑勺。

“走路看前面。”好运临说。

赋知和安尘埃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语速平稳，聊的都是数据，游走时机的偏差、眼位的延迟、转线的速度。赋知说到一个时间点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，安尘埃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谢熤和逆镜回并肩走在中段靠右的位置，有车从旁边开过，车灯扫过来，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光。谢熤往外侧让了半寸，把逆镜回挡在里面。逆镜回的肩线松了松，没说话，但脚步往谢熤那边贴了贴。

走了一段路，逆镜回忽然开口。

“队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时最后那波团，走位往左偏了那一下，是故意的吗？”

谢熤侧头看了他一眼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明暗交界很清晰。

“不是故意。”他说，“等技能CD。”

逆镜回想了想：“断魄？”

“嗯。”

逆镜回把手伸进兜里，摸出那本小笔记本。本子封面有点皱了，边角卷起来一点，他用手按了按，翻开一页。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，字很小，但排得很整齐。

“那我记错了。”他低头在纸上划了一笔，“我以为你是在等好运临就位。”

“也在等。”谢熤说，“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
逆镜回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，他抬头看了谢熤一眼，又低下头，把那句话也记了下来。写完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揣回兜里，拍了一下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谁都没再说话，但逆镜回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，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。

谢熤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屏幕上是多瑞发来的消息：“明天训练计划已发群，看一下。”

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正要锁屏，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
消息列表里，有一条没点开的推送。联盟官方账号发的，标题只有一行字：“季后赛对阵图更新——上半区焦点：TYA-X vs ZUWK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路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，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。他微微偏了偏头。

逆镜回侧头看了一眼，没问，把目光收回去，继续看前面的路。

谢熤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塞回兜里。

·

ZUWK基地的训练室里，灯还亮着。只开了迟惑头顶那一盏，冷白光打在桌面上，键盘的缝隙里藏着一层薄灰。

迟惑坐在机位前，屏幕上是季后赛的对阵图。TYA-X的名字在上半区第一个，ZUWK在第二个，中间隔着一条线。

他的指尖在鼠标侧键上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手指停在那里没拿开。

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，是联盟官方推送的那条消息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
没点进去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扣下去的时候，桌面轻轻响了一声。

蒙莱从旁边探过头来，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咖啡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顺着杯身往下淌，他没擦。

“还不走？”蒙莱问。

“快了。”迟惑说。

他关掉对阵图，点开训练模式，锁了沙皇。画面加载的时候，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。泉水亮起来，沙皇站在里面，沙兵立在身侧，也没动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，又拿开了。

然后关掉训练模式，关机起身。椅子推回桌下的时候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排功能饮料，拿起一瓶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又拧上放回去。

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来，一段一段地亮，又在他身后一段一段地灭。他走到宿舍，没开灯。他把外设包放在桌边，坐在床沿上，把手机拿起来，又点开那条推送。

TYA-X vs ZUWK。

他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屏幕自动暗了，他又按亮再看一眼。

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躺下去。

窗帘没拉严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
隔壁蒙莱的房间灯还亮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声音很低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迟惑闭上眼。

脑海里还是那个对阵图。TYA-X vs ZUWK。中间那条线，越来越细，细到快要看不见了。

TYA-X这边，再往前走几百米，街边亮起一栋三层楼高的超市灯牌，红底白字，老远就能看见。冷气从门口漫出来，在晚风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。

谢熤脚步没停，声音不大，但前面的人都听见了：“缺什么现在说，趁今天出来一并买了。”

前面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，幸运辛回头，好运临也偏了偏头。

“日用品、零食、训练用的，一次性报完，不单独跑腿。”

幸运辛眼睛亮了一下：“队长，真的？随便拿？”

“就今天一次，按刚需来。”谢熤扫了他一眼，“以后不统一采购。”

好运临想了想：“我要两罐功能饮料，冰的。”

赋知跟了一句：“湿巾、无糖薄荷糖。”

安尘埃说：“护手霜、耳机清洁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