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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第156章 私运生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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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晓没有走。江予越过他,一步步迈上石阶。身后人声嗡嗡。江予没回头。他能听见宋晓还站在原地,呼吸又沉又乱,却没有再追过来。他走到台阶中段,两边差役见他上来,也不拦,只往里指了一指。江予跨进衙门大门,门后一阵阴凉,带着陈年石砖的潮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,是宋晓的声音,落了潮:“那我等。”

宋晓退到街对面茶摊的条凳上坐下。走了这一程,他腿有些发软。跑堂的过来问要什么,他摇摇头,只要了碗水,没喝,搁在桌上。他抬头望着衙门那道门。门半掩着,里面什么也看不分明,只露出几道石阶和半截灰墙。他抬手擦了一把脸,掌心里全是凉汗。街上的风吹过来,把茶摊上那块褪色布幌子卷得啪啪响。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点土腥味。他放下碗,手指曲着在桌沿点了一下,眼睛仍没离开那道门。

门的里头,江予站在廊下。一股凉气从地砖缝里往脚底钻。他没穿官差引路的那双干净布鞋,自己鞋底还湿着,在青砖上印出半深半浅的水痕。有人过来让他到一旁等着。江予靠着廊柱,没再动。左肩上的痛觉已经变成一片闷钝的坠力,像挂着块生铁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衙前石阶上的人影都显得远了。廊下还站着个穿体面蓝绸衫的人,低头整理袖口,正是上回在府里递过茶的那一个。那人没看他,只把袖口抹了又抹。身旁一只蓝釉花盆里泡着半蔫的薄荷,那气味浮在湿气里,又凉又辛。

一个穿灰袍的书办从偏厅出来,叫他名字,说官面在里面问话。江予理了理衣摆,跨进去。堂内朝西,光线从高窗斜下来,把堂中点灯的那方桌面照得发白。公案后坐着个官,戴小帽,面色微黄,唇上两撇短须。堂下摆着一方矮案,案上横着几卷纸。江予没等人问,先把怀中那套契单取出,双手呈上。书办接过去,递到公案旁。

那官先没翻契,只问:“你名下野禾庄的货,走陆路出宜昌偏门,可有凭?”江予答:“有。契约、出货单、驿站签押存根,都在案上。”官叫书办大声点一遍。书办把几摞纸展开,依次念出来:几时立约、走哪一径、出何门、经何驿,单上斤两若干,货物名目若干。江予顺着那声音听着,没插话。

官又召两个官差进来回话。那为首官差上前,把这半日查店的经过说了一遍:抽了几箱、称了几斤,数目与单相合,旁道各路皆有驿签为凭。书办把出城门记档也取来,对出疫中放药那一批,与店里的方子一一相核。官听完,翻着那几页契纸,又问了江予几句,声音平稳:“疫中亏银放药,货从哪个门出?”江予答:“出南偏门,有记档。”书办翻出两页簿子,呈到案上。官看了一眼,便搁下,说:“查无实据。销案。”这话不重,在堂上却像滴水落瓷,清清楚楚。江予垂眼,拱手,没多说。

出堂时,廊下那蓝绸衫人已经走了。江予没在意。他最后一个出衙门。下阶时,江予望见那蓝绸衫人正上了一乘灰呢小轿,帘子垂着,朝江府方向去了。他脚步没停,只当没看见。天色已经阴下来,风比先前凉。他踩下石阶,腿有点不听使唤,在最后一级上多停了一停。他抬起头,望见街对面茶摊条凳上坐着的人。宋晓见他出来,人站到一半,又坐回去,像是拿不准。江予朝街心走了两步,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。宋晓这才站起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三步并作两步过来。他走到江予身旁,错开半步,没问案子,只问了一句:“回店?”江予说:“回。”宋晓不再多说,跟在他右后方。两人从衙前街一路往东走。风斜斜地吹着,把宋晓衣上那层黄泥灰扬起来一些。天光暗下来,铺门前的灯陆续点起。江予走路比平日慢一点,宋晓就放慢了陪着。两人之间,始终隔着那半步。

回到东头新店,已经入夜。门板只开了一扇,小门后透出昏黄的灯。冯掌柜站在门边,见了宋晓,先是一怔,随即让开身。石头从里间迎出来,低声说:“案子销了?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进到柜台后坐了,这才把腰往下放了放。宋晓没坐,先走到水缸边,替江予倒了一碗水,递过去。江予右手接住,喝了一口。宋晓蹲下来,仰头看他,说:“让我看看肩。”江予没应。宋晓也没动手,只把碗从他手里拿走放好,又找了个干净木盆,去后头舀热水。江予靠着椅背,眼睛半阖。他没看宋晓,却知道他脚步急,又怕水溢出来,端得极稳。肩上的痛在这时才真正翻上来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肩峰直直钉进去。他咬住后牙,把一条腿往前伸了伸。石头站在门边,把凉风挡着,一声不响。冯掌柜去后门落了闩,把窗板也掩了。外头街上一阵木轮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宋晓把热水端到跟前,拧了布,没等他说话,只低声道:“你忍着些。”

江予没脱衣裳。他偏了偏身子,把衣领从肩头往下褪一点。宋晓掀开布条一角,瞧见那伤处,手停了一下。伤口因为赶路和站堂挣开了,皮肉翻着,四周发红。他拿热布慢慢敷着,血块软化,一点一点擦净。他做这些时很静,一句话没有。江予只觉得肩上热一阵凉一阵,宋晓的手指隔着布时轻时重,像怕碰碎什么。他又喝了一口水,哑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宋晓说:“我一早就到了。先去的店里,不见你,问冯掌柜,说你到衙门口了。”江予没接话。宋晓又换一块布,覆在伤口上,抬头看他:“你这个人。伤成这样,还站那么直。”江予说:“不能歪。”宋晓听了,没再说,只把布角掖了掖。

夜深下去。宋晓陪了一会儿,才背起自己那件旧包袱,又往门口走。江予问:“你去哪?”宋晓说:“你让等,我就在铺子里等。”他走到门边,自己在墙角寻了两把长凳并在一处,说:“我睡这。你里间去。”江予没动。他坐了一阵,等肩上的痛缓下来,才慢慢起身走到里间。经过宋晓那一处,见他已蜷在长凳上,脸朝着外头,半明半暗。江予停下,把旁边挂的一件旧棉袍子拉过来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宋晓没醒,呼吸匀长。江予退开,走向里间那张窄榻。他躺下去,没脱鞋,眼睛睁着。窗纸上一片灰白,透进来一点夜光。他右手指尖在榻沿上按了按,才慢慢合眼。

快五更时,江予醒了。外头巷子里有更梆声。他坐起来,肩伤钝痛,已经可以忍受。他披上外衫,走到前店。宋晓已经起来,长凳归了位,那件棉袍子叠好放在柜上。他正用冷茶漱口,看见江予,说:“我去给你热粥。”江予说:“不用。换药。”宋晓“哦”了一声,去找干净布条。等着布的工夫,江予拆开昨夜包好的伤处。血已经止住,皮肉收得紧了些。宋晓捧着布过来,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帮他把药末撒上。那药末是店里存货,气味辛烈。江予侧着脸,不去看。宋晓说:“今天回不了府里。”江予说:“要回。”宋晓手下一停:“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。”江予说:“不碍。”宋晓把布条解了重新缠,动作放慢,像在跟自己较劲。最后一道结,他打了三回,才落在肩后。江予等他做完,说:“你留在店里。”宋晓抬头看他,眼圈下头有一点青,不知是没睡好,还是急的。他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只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包,塞进江予怀里:“带着。这是上回我爹给的药,力道足。你路上疼,就含半丸。”江予没推,把药包收进怀里。宋晓又拉开门板看了一眼外头,晨雾正从河面漫过来,街面上人少,只有几个挑水的汉子,木桶咯吱咯吱响。他回头,看江予已经站起来。

江予走过去,把门板多拉开半扇。风从雾里进来,沾在脸上凉丝丝。宋晓站在他身后,隔着一尺多,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。”江予说:“问过就回。”他迈出门,没再回头。宋晓追到门槛外,见江予已走入雾里,灰蒙蒙一个影子。他抓着门框,没喊。那影子在雾中淡了淡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
江府的大门前,天已放亮,只是云厚,光里有股冷意。门房远远看见江予,小跑出来接。江予停在门前,没让接。刘管事从侧门转出来,低声说:“二少爷,老爷在偏厅等。”他话音顿了顿,又补:“方才府里有人来回大爷话,说衙门里销了案。”江予没应。他把衣襟整好,跟着刘管事进府。刚过前院,游廊柱子边站着江鸣。他负着手,朝这边望,见了江予,上下扫一眼,嘴角轻轻一扯,声音不高:“二弟连宋家独子都使得动,这私运的名头,谁能说清?”江予脚步没停,只当没听见。刘管事把头低了低,引着江予往偏厅去。身后又静下来。

偏厅里只点着一盏灯。窗都闭着,风从门边往里挤。江林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几页纸。江予进去时,脚步放得极轻,到桌前三步站定。江林没抬头,又翻了两页纸。屋里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,另半边沉在暗里。江予扫了一眼,那几页纸是衙门誊本,字迹工整,盖着半褪的朱印。

江林开口:“这条偏线,你走了多久?”江予答:“不短了。”江林问:“现在官面画了记号,再用,路就断在你手里。”江予说:“我会换。”江林又翻一页,像在寻某一处字,寻到了,拿手指点着按了按。他说:“换下来的路,都是废的。我不看赚亏,只看货从哪来、路在谁手上。”说完,手指离开纸面,在桌沿上轻拍一下。他抬起眼,目光在江予肩上停了停,又移回纸上。那一眼没有温度,只是看过。

“出去。”江林说。

江予行了礼,转身往门槛走。他半边身子刚过门框,身后江林补了一句,声音没高:“伤在肩上,就莫再走夜路。”江予没回头,只应:“是。”他跨出偏厅,冷风从北面抄手游廊那边灌来,把衣摆掀得翻向一边。他沿着游廊走,廊下每隔一段挂着一盏灯,多数已经灭了,只最近拐角那盏还亮着,风一过,火苗就缩下去,差点没顶住。江予走到那盏灯下,停了一步。他伸手按了按左肩,手心压上去,触到的全是又潮又硬的一层。血早已和衣料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布,哪是肉。眼前有一瞬发花,像灯影在水里摇散了。他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游廊尽处,天光灰白,像另一个清晨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漫了上来。他一步步走过去,朝东头新店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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