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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第156章 私运生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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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头新店后门半开着,天还没亮透。巷子里积着夜里的雨,石板上薄薄一层水,踩上去没有声。江予从后门进来,左肩抵着门框缓了一下,才迈过门槛。他没有回头,反手把门掩上。肩上衣裳颜色发深,从里往外洇着,外头那件灰布衫上透出巴掌大一块,潮的。冯掌柜从柜后探出身,手里还擎着一盏油灯。他先看见江予进门的身形,灯往前凑了凑,见肩头那一片,嘴张了张,到底没问。他把灯搁在柜上,从底下抽出一方新棉布,抖开展平,铺在柜台角上,又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江予走到柜前,没坐。他左手垂着,指尖碰了碰柜台边沿,把半个身子靠上去。冯掌柜这才低声说:“东家,伤先裹一裹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他朝墙角看,石头蹲在货箱后头,正把几包散开的药材往麻袋里收。听见声音,石头抬起头,见是江予,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的白纸,走过来递上。

江予用右手接了,就着灯看。纸上墨字写得急,笔划糙,只一行:“野禾走旁道,夹带私货,偷逃课税”。落款处空着,纸角沾着泥,边上一圈湿痕,像在什么潮地方搁过。江予把纸折回去,问:“哪来的?”

“天不亮,后巷口地上捡的。”石头说,“不止一张。那边墙根下贴了三四张,我撕了两张,剩一张叫风吹到水洼里,烂得不成样子。这是最全的一张。”他说着,又补一句:“撕的时候,巷口有个蓝绸衫的人影,一晃就没,我只当是路过的。”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两团纸,都湿透了,字模糊成了黑片。江予看一眼,没再问来源。他转向冯掌柜。冯掌柜说:“辰时前,衙门口那边有人过来递话,说状子递上去了,官差今日内到店查货。我追问是谁递的状,那人不说,只说‘野禾的货,且先有个分说’。我瞧他面生,不是常走这条街的。”

江予把纸片压在柜台角上,拿那方新棉布盖住。冯掌柜看他肩头的血又往外渗,袖口都湿了一小段,急得声音都低下去:“东家,这伤……”江予打断他:“先取东西。把陆路运输的契约、出货单、驿站签押存根找出来,按日子排了,摊在账桌上。”冯掌柜迟疑一下,应了声,转身往账房走。石头把墙角几箱散货归齐,跟过去搭手。

江予走到柜台内侧,掀开一口木箱盖,里面并排放着几卷绵纸包好的药段。他右手探进去,把最上头一卷取出来,又放回去。手指上沾着一点灰白的粉,他拍了拍,没换衣衫。冯掌柜抱来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躺着薄薄一叠纸。他一份一份往外取,按纸角墨迹的先后,从下往上排。江予侧着身子,就着灯一份份看。契约上盖着淡红的印,出宜昌偏门那一栏,字小得紧,但清清楚楚;出货单几张纸色不同,早的泛黄,近的还带棉纸的潮气;驿站签押存根倒是齐整,每一站的字迹、日戳都齐全,有几处墨浓,几处墨淡。江予看了一会儿,说:“把疫中放药那批,单独理出来。方子、出城门记档放一处。”冯掌柜点头,又去柜下翻。石头从内账房出来,抱着一摞账本,见江予身形略斜,说:“二少爷,你先坐。”江予说:“不坐。”

冯掌柜把疫中那批单子理好,拿一块素布包了,单独搁在账桌左上角。江予看着桌面,说:“西坡张家呢?”石头回:“张家本来说今早来补货,一直没到。天还不亮的时候叫人去问,回来说张老板在堂屋里烧了张单子,说先歇两日。”江予没言语。石头又说:“南街刘记也退了单,说东家让等等再进。万和堂那笔银子压着,李掌柜托人带话,问咱们这案子什么章程,先不对账。”门外已经有脚步声,街面上影影绰绰有人往来。门板还只卸了一半,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,斜在地上。他走到水缸边,右手舀了半瓢清水,先洗了手。水从指缝流下,带下一线淡红。他甩了甩手,撩起半干的外衫下摆,把伤处露出来一点,叫石头:“布条。”

石头递过两条干净布条。江予用牙咬住一端,右手绕了两圈,把伤处束紧。他做完这些,把外衫放下来遮住,问:“店门照常开的,炭生了吗?”冯掌柜说:“炭早生了,里间药酒都温着。”江予说:“那开门。”石头与冯掌柜对看一眼,不再劝。石头走到前门,把剩下的门板一块块卸下。天光大面积照进来,落在账桌那堆契纸上,白的扎眼。门外的街上,已经有人探头往店里看。

江予把契纸按序理成几摞,用镇纸压住。最上面那张,是最近一次陆路出货单,墨迹黑亮,日期就在前两日。他站在柜台后,对着半开的门,外头街面湿气重,晨风一阵一阵往里送,裹着早点摊子的油烟气,还有河面泛上来的腥。他双手垂着,伤在左边,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不齐整。冯掌柜把灯吹灭,收到柜下。石头把秤搬出来,拿抹布把秤盘擦了又擦。江予说:“照常卸货。秤要足。”石头应下,拿着藤条走到门口,朝外头的脚夫招了招。

东头新店的木板门大敞。阳光已经爬到街面,把水洼照得发亮。门前停着两辆独轮车,车上麻包码得结实,绳头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。石头带人把货往里搬,卸在门槛内平整处。冯掌柜在柜内点货,唱一声,石头的算盘就跟一下。江予没有动,站在柜台里侧,眼睛望着门外。他的肩伤被布条勒着,疼得一阵一阵,像有细齿慢慢往里绞。旁人看不出来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血还没止住,正贴着衣裳一层层地渗,半边肩膀发僵。他右手扶在柜角,指节泛白,又松开。

日头渐高,街面上的商户都卸了板。对面茶摊的条凳上坐了几个闲人,一边吃饼,一边往东头新店这边看。有个花白头发的妇人提着菜篮路过,在门口停一停,往里头张望,又走了。冯掌柜想出去说两句,江予拦了一下:“不用。让他们听。”冯掌柜退回柜台,重新把货单摊开,手却有些抖。石头把货卸完,拿竹帚在门前扫了两下,把沾泥的草绳头往路边扫。门外围看的人见他出来,有几个往这边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江予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掠过,收回,落在账桌上的木匣上。

午前,街口出现两个灰衣官差,后面跟着一个抱文书袋的书办。三人走得稳,靴底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沓沓声。走到东头新店门前,为首那官差立住,朝里望一望,才跨进来。后面两人跟着,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泥。店里一下静了。

为首官差身量不高,脸色黑红,颧骨上有一道浅疤。他朝江予拱了拱手,问:“野禾庄的货,可是这间卖的?”江予说:“是。”官差点一点头,从袖里取出一角公文,展平在柜上:“有人递状,告野禾走旁道,夹带私货,偷逃课税。上面让来查一查。掌柜的,你家货走的是哪条路?”江予说:“陆路。出宜昌偏门,上有驿站签押。”官差朝书办一瞥。书办把手里的文书袋放在柜上,问:“货单取来,我们照单看看。”江予没多话,把压着的一摞契纸往前推了推。冯掌柜将木匣掀起,露出底下几张出货单。江予按序取出,一张一张放在官差面前,最后加一句:“疫中放药那批,单另放着。有方子,有出城门记档。”

官差把契纸拿起来,逐张比着。书办取出一本簿子,依着单上驿站名目,一条条勾校。外头街面上看的人多起来,有人凑到门边,又被石头横在门前挡了一挡。石头不高不矮站在那,一句话没有,只把藤条横拿在身前。官差抬头,说:“开箱。抽三包当归,两箱成药。”江予对石头说:“照办。”石头往店里去,抱出三口麻包,又抬出两箱成药,轻轻放到地上。官差抽出一把短刀,割开绳头,把麻包掀开。里头用绵纸包着,药段根根紧实,一包一包码得齐整。官差抽出一包,递到书办手里。书办接到柜前,把绵纸拆了,就着光看,又拿戥子称了两回。另一个官差开箱,把成药的蜡壳剥去一粒,对光瞧,又放回去。

江予站在柜台后,没动。外间日头渐渐偏中。汗水从他额角下来,一路流到颈后。左肩处的布条已经湿透,外衫染出一块深褐。他双手仍搭在柜边,只觉两条腿发轻,脚底像踩在薄冰上。冯掌柜端来一碗水,他接过来喝了半口,又放下。那官差抬眼见他的脸,问一句:“身上有伤?”江予说:“路上跌的。”官差不再追问。书办把几份单子抄完,合了簿子,对为首官差点点头。那官差将短刀收好,拍拍手上药末,说:“且先封这五件货。候案子问过再说。”他叫书办点过三口麻包、两箱成药,件数无差。然后从袖中取出几张白纸,就着店里的浆糊,往三口麻包和两箱成药的封口处各贴一道。那白纸上的字被风吹得卷起一角。江予没拦,只说:“库里还有几箱,一起封了。”官差看他一眼,说:“不必。单封这五件。”说完,三人退出店去,靴声渐渐远了。

店内静了半刻。石头把藤条放在墙角,蹲下去,把开过的那口麻包重新系上。冯掌柜先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这算什么。挑不出错,就贴一道白条。”江予没接话。他仍靠着柜台站着,肩伤裂开,血透到外衫,把左手袖口也浸湿了。他脸上看不出疼,只唇上白了一层。石头系完麻包,起身走到他旁边,低声道:“二少爷,进去。”江予说:“再等。”他抬起右手,把柜台上的契纸一页一页收起来,动作不快。门外围观的人已经散了一部分,还剩几个站在对街,拿眼往门里瞧。茶摊方桌前坐着一个灰衫人,一直没走,端着茶碗,目光不时扫过这边。江予没去看他,只对冯掌柜说:“把这五件的斤两,再抄一份。”冯掌柜应声抄写。石头把边上的门板往边上推了推,让出条小缝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镇纸下几张废纸卷到地上。江予弯腰去拾,刚弯到一半,左肩一阵撕扯,他手在柜角上撑住了。

未正前后,有官差来传话,叫江予到衙门外候询。江予把抄好的斤两纸揣在怀里。石头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江予说:“你留店。”他把木匣交给冯掌柜,说:“门先掩了。只留小门。”冯掌柜应下。江予走到后头,用湿布把脸上汗和灰擦了一遍,又换了件外衫。旧衫脱下时,肩上一大块血已经和衣料结在一起。他没硬扯,就着水慢慢浸开,又重新缠了一条布。旧衣丢在木盆里,水渐发红。他直起身,左手往后过了过,指尖触到肩胛下头,像在试疼处深浅。疼痛已经麻了,整条胳膊沉得厉害。

江予走出店门,街上的风迎面扑来。他沿街往西走。日头被薄云遮了一层,遍地的水汽蒸起来,又闷又潮。路两旁的小贩都收了声,有几个让开一步。他看到前头石桥边聚着几拨人,正交头接耳,见他过去,又都散了。江予脚步没停。他走过石桥,远远望见衙门口那对石狮子,灰扑扑地蹲在阶下。衙门外已经候着一些人,三三两两站在阶下,有的手里捏着纸,有的空手张望。他正要迈上石阶,阶前人群里出来一个人。

宋晓一身尘土,鬓角汗湿着,靴面上沾满黄泥。他显然是从远路赶来,衣襟半干半潮,额前几绺头发贴在皮肤上。他挤到江予身前,没顾得上擦汗,先上下看了看,眉眼松下来,急促道:“我去作证。我清楚你走的是哪条路。”江予没有上阶。他横身挡在宋晓与衙门之间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进去,就是宋家和江家的私仇挂上公堂。”宋晓还没回过神,江予又接了一句:“你还想不想见我了?”这一句很轻,轻得像从齿缝里漏出来。宋晓整个人愣住。他右拳已经攥起来,骨节发白,慢慢地,又松开了。他低下头,去拉江予的袖口,又不敢用力,只问:“那你……什么时候回?”江予没答。他把没伤的右手伸出来,将自己左袖口朝下扯了扯,遮住腕上沾的血,说:“铺子里去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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