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绝对想不到,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不懂蛊术的寻常旅人。
更想不到,世人无解的同心蛊,在身负正统白苗血脉、通晓天下蛊理的岑祁雾眼中,不过是孩童戏法般的羁绊。
白苗血脉天生统御万蛊,能纳蛊息、平蛊乱、引蛊鸣。
从蛊丝接入两人心脉的那一刻起,岑祁雾便清晰掌控了整枚同心蛊的流转轨迹。
所谓的枷锁,困不住他分毫。
沈叙辞以为的单方面禁锢,早已变成双向的羁绊。
他的每一次蛊息波动,每一次心绪起落,都会被岑祁雾精准感知。而岑祁雾刻意外放的温润气息,自然而然便能牵动他的心蛊,引发共振。
只是这一切,岑祁雾从未言说,半点不露。
他看着少年站在日光下,眉眼微蹙,眼底藏着懵懂的慌乱,像一只察觉到异动、却找不到根源的小蛊师,隐忍又无措。
岑祁雾眼底掠过一抹极深、极柔的笑意,快得无人捕捉。
他早已察觉今日少年的心神不宁,察觉到他数次暗自内探心脉的小动作。
知晓他起疑,却永远猜不到真相。
永远猜不到,他引以为傲的禁锢,是他心甘情愿的奔赴。
永远猜不到,他守得密不透风的秘密,早已被自己全盘洞悉。
“怎么站在那里不动?”岑祁雾合上书,缓缓起身,朝着他走近。
身姿从容,步履温柔,依旧是那副温顺依赖、全然不知情的模样。
他走到沈叙辞身前,微微俯身,目光轻柔地打量着少年微白的面色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脸色不太好,可是累到了?”
温热的气息轻轻拂来。
刹那间,沈叙辞心口的共振骤然加剧,周身蛊息彻底乱了节奏。
他猛地回神,立刻压下心底所有的惊疑,习惯性戴上清冷疏离的面具,别开视线,声音微微发紧,强装镇定:“无事。”
不能让他发现异常。
绝对不能。
若是让岑祁雾察觉到蛊的存在,若是这唯一的枷锁破碎,这人会不会立刻挣脱羁绊,离开这座幽谷,离开他身边?
一想到这个可能,沈叙辞心底的慌乱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。
哪怕身体异常,哪怕蛊息异动,哪怕一切脱离认知,他也不敢深究。
他宁愿自欺欺人,宁愿将所有不对劲归结为自身错觉。
他太怕了。
怕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,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。
岑祁雾看着他强行镇定、耳尖却微微泛红的模样,眸底温柔愈发汹涌,面上却依旧淡然温和。
他顺势抬手,指尖极轻地、带着分寸的克制,拂过沈叙辞的额角,试探似的触碰:“今日雾薄日燥,或许是谷中气息扰了你心神,歇一歇便好。”
指尖微凉,触感温柔。
相触的瞬间,心蛊轰然共振。
沈叙辞浑身一僵,浑身的蛊息都似被这人指尖的气息牢牢牵引,乖乖臣服。
这是属于高阶蛊力的压制与共鸣,是生苗蛊师从未接触过的、凌驾于万蛊之上的力量。
可沈叙辞一无所知。
他只觉得心慌意乱,浑身燥热,偏偏找不出任何问题根源。
只能死死攥着掌心,偏执地告诉自己:
没事的。
蛊还在,人还在。
他依旧被自己牢牢困在身边,从未离开。
所有异常,都只是自己多虑。
岑祁雾看着他自欺欺人的隐忍模样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轻轻收回手,轻声纵容:“那便好好歇息,我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依旧是温顺的陪伴,依旧是无声的迁就。
他不点破他的秘密,不拆穿他的笨拙执念。
甘愿陪着他,守着这场只有一人知情的骗局,陪着他在自己编织的枷锁里,安心度日。
日光穿过薄雾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心脉深处,蛊息绵绵共振,岁岁不休。
一人满心疑虑,隐隐察觉失控,却被执念困住,永远看不清真相。
一人深谙所有因果,手握全盘局势,却敛尽锋芒,只为护他一腔孤勇与偏执。
幽谷雾深,风月无声。
藏在迷雾之下的心意与真相,依旧被死死掩埋,只余隐秘的羁绊,日复一日,愈发深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