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暗潮潜涌,刻意相离
接连几日,心口莫名的共振再没有断过。
沈叙辞渐渐发现,这奇异的蛊息联动并非随机发作,每一次起伏,都精准地卡在他与岑祁雾靠近、对视、甚至只是同处一室的时刻。距离越近,那股绵密的震颤便越是清晰,顺着血脉缠上心尖,搅得他心绪纷乱难平。
他私下翻遍了族中代代相传的蛊术典籍,指尖一遍遍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符文记载,可通篇寻遍,也找不到半分关于“同心蛊双向引动”的记载。按照古法所言,施蛊者掌全局,中蛊者受牵绊,主次分明,绝无反过来被牵动的道理。
越是查不到缘由,沈叙辞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重。
他素来行事果决,唯独在岑祁雾这件事上,满是患得患失。他不敢去探查对方的经脉,不敢动用蛊力试探分毫,生怕一动手,就会戳破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,怕眼前这人知晓真相后,会头也不回地走出沉幽谷。
万般纠结之下,他生出了逃避的念头。
既然靠近便会蛊息异动,那便刻意疏远。
往后几日,沈叙辞一改往日模样。往日炼蛊归来,总会下意识走向溪边竹屋,如今却刻意绕远路;从前晚间还会和岑祁雾闲话几句谷中琐事,如今一入夜便紧闭房门,守在蛊室里摆弄器具,直至深夜才歇下。
白日里入山驯蛊、采摘蛊草,他也专挑路途偏远、瘴气最浓的深林,故意拉长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整座沉幽谷的雾色依旧朦胧,只是空气里,悄然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。
岑祁雾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疏离。
清晨时分,他如常端着刚温好的山泉,走到蛊楼前等候,往日总能看见少年青衣身影匆匆归来,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。抬眼望向深山方向,只看到层层浓雾翻涌,连对方的蛊息都刻意压得极低,似在刻意回避。
他垂眸看着手中温热的水盏,眸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化为淡淡的纵容。
他清楚沈叙辞的心思。那人察觉到了蛊息异常,心生惶恐,又不敢直面真相,便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试图躲开心底的慌乱。
岑祁雾并未主动上前追问,也没有刻意靠近惊扰对方。
既然他想躲,那便顺着他的心意来。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。他知晓少年骨子里的敏感偏执,如同蜷缩在浓雾里的孤兽,好不容易抓住一缕暖意,便拼尽全力想要攥紧,哪怕手段笨拙,哪怕内心惶恐。
日头渐渐爬高,谷中雾气散去大半。
沈叙辞在深山蛊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此处凶蛊盘踞,蛊气凛冽,寻常人待上片刻便会气血翻涌,可他一心只想隔绝与岑祁雾之间的联系,反倒主动往蛊气最盛的地方去。
周遭凶蛊嘶鸣,蛊力冲撞四方,他运转自身蛊力与之周旋,心神尽数放在外物之上,果然,心脉处那恼人的共振淡了许多。
短暂的安稳让他稍稍松了口气,可随之而来的,却是铺天盖地的空落。
往日耳畔总能听见那人温和的语声,抬眼便能望见白衣身影,如今身边只剩毒虫草木,空山寂寂。越是远离,他才越清楚,这半个月的朝夕相伴,早已在他心底扎了根。
所谓用蛊锁住对方,到头来,仿佛先被困住的人,是他自己。
沈叙辞停下动作,倚在一棵老树上,抬手再次抚上心口。蛊息平稳,再无共振,可心底那片方才被暖意填满的地方,此刻却空荡荡的,闷得发慌。
“我只是暂时避开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等查清异动缘由,再如常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脚步却迟迟不肯挪动。
直至午后,腹中传来饥饿感,他才不得已转身,朝着竹屋方向走去。一路行来,刻意放轻脚步,压低蛊息,只想悄无声息回屋,避开岑祁雾。
可刚转过一片丛生的蛊草,视线便豁然开朗。
溪水潺潺的青石岸边,那道素白身影正坐在那里。
岑祁雾手中握着一根细竹枝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溪中流水,发丝被微风拂动,侧脸在日光下清隽柔和。他似乎早已知晓他会归来,并未露出意外之色,只是缓缓抬眼,目光遥遥望来。
四目相接的一瞬。
沉寂了半日的心口,骤然再次震颤。
这一次比往日都要强烈,蛊息如同被点燃的星火,顺着心脉熊熊蔓延,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。沈叙辞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呼吸一滞,下意识想要转身躲开。
“回来了?”
岑祁雾先开了口,声音依旧温和,听不出半分不悦,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这几日的刻意疏远。
他放下竹枝,慢慢站起身,缓步朝沈叙辞走来。步伐从容,不快不慢,周身气息温润平和,没有半分攻击性,却让沈叙辞避无可避。
距离一点点拉近,心脉里的共振也愈发剧烈。沈叙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眉眼间覆上一层慌乱,强装出平日的清冷模样:“嗯,进山采蛊草。”
“走了许久。”岑祁雾停在他身前两尺开外,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,没有再往前靠近,似是体谅他的闪躲,“深林蛊毒重,可有伤到?”
关切的话语落在耳中,暖意混着慌乱交织在一起。沈叙辞攥紧袖中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硬着头皮摇头:“无事。”
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,目光偏开,落在脚边的杂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