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祁雾静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、微微泛红的耳尖,心中了然。少年把不安写在了一举一动里,明明满心疑虑,却又死咬着不肯吐露半分,独自硬扛所有心绪。
他沉默片刻,转而说起旁的琐事,语气轻松如常:“我煮了些谷中野菌汤,温在灶上,一路奔波,先去歇歇吧。”
刻意避开了敏感话题,也没有提这几日对方的疏离。
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,反倒让沈叙辞越发窘迫。他本以为自己刻意远离,对方或许会疑惑、会失落,可岑祁雾依旧如常相待,温柔半分未减。
这让他愈发觉得,自己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心思、那些用蛊缚人的算计,像一场可笑的独角戏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念头。
蛊是他最后的底气。
哪怕满心不安,哪怕蛊息异动频频,他也绝不能放手。
两人一同走回竹屋,一路无话,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静谧。沈叙辞刻意走在外侧,拉开半步距离,竭力压制体内躁动的蛊息。岑祁雾看在眼里,顺从地配合着他的节奏,不多靠近,也不刻意远离。
走入屋内,淡淡的菌香扑面而来,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深山蛊气。陶碗盛着温热的汤品摆在木桌之上,鲜香四溢,是岑祁雾趁着白日闲暇亲手烹制的。
“尝尝看。”岑祁雾推过碗盏。
沈叙辞落座,低头喝汤,目光始终垂着,不敢与他对视。温热的汤水入喉,暖了脾胃,可心口的震颤却始终未歇。
他忽然忍不住想,若是……若是这同心蛊真的出了问题,束缚不住眼前之人了,岑祁雾会不会立刻离开这里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疯狂滋长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“你似乎……近日心绪不宁。”岑祁雾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是谷中住得不习惯吗?”
来了。
沈叙辞心头一紧,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抬眼,撞进对方一片澄澈温柔的眼眸,那双眼睛干净得看不出任何试探,仿佛只是单纯的关心。
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,摇了摇头,语气生硬:“没有,只是近日炼蛊繁杂,有些疲累。”
谎话脱口而出,连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岑祁雾望着他躲闪的神态,眼底笑意浅淡,并未戳破。他只是轻轻颔首,顺着他的话接下去:“既是劳累,便早些歇息。往后山中险地,不必频频前往。”
句句皆是关怀,字字皆是迁就。
沈叙辞心口又酸又涩,混杂着惶恐与偏执。他低下头,小口喝着汤,再不敢言语。
屋内静悄悄的,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。
岑祁雾端坐在一旁,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身上。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心脉里蛊丝的每一次跳动,感知到那层层包裹在偏执之下的不安与怯懦。
他知晓沈叙辞在怕什么,也清楚那枚同心蛊在两人之间织就的羁绊,早已不再是单方面的束缚。
白苗血脉本就凌驾于万蛊之上,这枚蛊从种下的那一刻起,主导权便从未在少年手中。只是他心甘情愿,顺着对方的心意,扮演着那个被牵绊、被留住的人。
他愿意陪着他,在这片浓雾幽谷里,慢慢耗着时光。愿意等他慢慢放下戒备,等他愿意敞开心扉。
至于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隔阂,以及少年刻意的疏远,岑祁雾并不心急。
雾会散,心门也终会慢慢敞开。
汤碗见底,沈叙辞放下汤勺,起身道:“我回蛊室整理东西。”
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屋子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,岑祁雾坐在原处,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。心脉之中,蛊丝轻颤,与远处那道青衣身影遥遥相和。
他低声轻语,声音轻得散在风里:
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啊,我的小蛊师。”
屋外雾影流动,日光渐渐西斜。
一人依旧困在自己编织的枷锁与疑虑之中,进退两难,刻意相离。
一人洞悉所有真相,敛尽锋芒,静静守候,任由暗潮在幽谷深处缓缓涌动。
无人拆穿的秘密,仍在雾色里,继续缠绕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