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,背脊微微绷紧,清冷的眼底藏着慌乱、迷茫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。
他怕岑祁雾再靠近。
怕这越来越失控的蛊息,会暴露他所有的秘密。
怕自己笨拙偏执的心意,被这人一眼看穿。
岑祁雾脚步微顿,十分自然地停住身形,没有再逼近半分,全然顺着他的闪躲,包容着他所有的不安。
他太懂此刻少年的慌乱。
从蛊息双向共振开始,从少年彻夜翻书求证开始,他便清楚,沈叙辞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只是少年执念太深、怯懦太重,宁愿自我拉扯、自我内耗,也不敢直面真相。
岑祁雾眸底掠过一抹细碎的怜惜。
他清楚少年所有的恐惧。
世人皆惧蛊毒、惧羁绊,可沈叙辞最怕的,从来不是蛊术失控,而是——留不住他。
白苗血脉统御万蛊,天下蛊术,无不可解,无不可控。
沈叙辞费尽心思种下的同心蛊,在他眼中轻薄如纸、不堪一击。
所谓的枷锁,从来困不住他分毫。
他留下,从来不是被迫牵绊。
是心甘情愿,是五年执念,是心甘情愿陪他困在这深山迷雾里,陪他守着一场自欺欺人的禁锢。
只是这些,他永远不会主动说破。
他要等沈叙辞自己慢慢察觉,慢慢卸下所有防备,慢慢敢把藏在心底的爱意与偏执,堂堂正正摊开在他面前。
“脸色很差。”岑祁雾轻声开口,语气温柔得能揉出水来,“是不是身体不适?”
沈叙辞垂着眼,不敢看他的眼睛,喉间微微发紧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:“无碍。”
又是谎话。
连他自己都听得出,这两个字有多勉强、多苍白。
体内的蛊息还在疯狂共振,心口滚烫灼热,从未有过的失控感席卷全身。
他引以为傲的一切——蛊术、定力、掌控力,在岑祁雾面前,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可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自己困住的人,本是世间最懂蛊的白苗正统。
不知道自己死守的枷锁,是对方随手可破的儿戏。
不知道所有的双向羁绊、所有的蛊息共振,从来不是蛊出了错,而是人心早已有了归宿。
岑祁雾静静望着他紧绷颤抖的背影,温声提议:“今日别入山了,幽谷晨景正好,陪我坐坐可好?”
语气轻柔,是小心翼翼的迁就,没有半分逼迫。
沈叙辞心头纷乱如麻,本能想拒绝,可抬眼望见那人温柔无害的眉眼,心底所有的拒绝,尽数堵在喉间。
他舍不得拒绝。
哪怕满心惶恐不安,哪怕蛊息彻底失控,他依旧舍不得推开这份唯一的温暖。
最终,他僵硬地点了下头,声音轻若蚊蚋:“……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溪边青石上落座。
隔着半步微妙的距离,不远不近,是沈叙辞目前能承受的极限。
晨风吹散薄雾,溪水叮咚流淌,幽谷风光静谧温柔。
可沈叙辞的心底,早已方寸大乱。
身旁之人安然静坐,眉眼恬淡,周身温润气息缓缓流淌,无形之中抚平了谷间浮动的凶蛊戾气。
沈叙辞余光悄悄瞥他,心底疑虑丛生。
他一遍遍在心底复盘初见、相处、蛊息异动的所有细节。
所有反常,所有不解,所有失控。
层层叠叠的疑惑缠绕成网,将他死死困住,让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穷尽所有思绪,也猜不到半分真相。
他永远猜不到,自己小心翼翼藏了一辈子的秘密,是对方了然于心的风景。
永远猜不到,他拼命想要锁住的人,早已爱他经年,甘愿俯首。
岑祁雾感受着身侧少年紊乱起伏的心蛊,感受着他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偏执,眼底温柔愈发深沉。
他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少年清绝清冷的侧脸上,轻声低语,语气带着无尽纵容:
“叙辞,别慌。”
短短三个字,轻缓温柔,像一缕清风,轻轻拂过少年纷乱的心湖。
沈叙辞心口猛地一颤。
是安抚,是温柔,是全然不知情的体贴。
可落在他耳中,却愈发让他酸涩惶恐。
他藏着肮脏的私心,藏着卑劣的禁锢,拼命想要锁住眼前温柔纯粹的人。
可到头来,失控的是他,慌乱的是他,深陷其中、无法自拔的,也是他。
雾色渐散,晨光铺满地。
一人心思崩乱、疑窦丛生,守着破碎的枷锁,独自惶惶不安。
一人心知全貌、隐忍不言,敛尽一身锋芒,温柔接住他所有的偏执与慌乱。
沉幽谷无风无浪,依旧寂静安然。
唯独心脉深处的蛊丝,愈发紧密缠绕,牢牢绑定两颗心意悬殊、真相悬殊的心。
暗潮汹涌,乱象初生。
而那场被一人死守、被一人洞悉的秘密,仍在迷雾深处,静静蛰伏,等待揭晓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