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祁雾立在溪边望月,心绪微柔。
屋内的沈叙辞,便会无端心口发热、心绪纷乱,整夜无眠。
距离隔得越远,他的心蛊拉扯便越痛。
从前相近,是蛊息躁动、心慌失控。
如今相离,是骨血空悬、窒息般的牵绊。
像有人攥着他的血脉,他退一寸,那根无形的蛊丝便紧一分,勒得他经脉发酸、心口发疼、进退两难。
避,避不开。
逃,逃不掉。
整整三日。
沈叙辞闭门不出,滴水勉强沾唇,昼夜不眠不休,死死与体内的蛊息对抗、与心底的执念拉扯。
三日极致躲避,换来的不是安稳。
是身心俱疲,是濒临脱力,是愈发清晰的认知——
这枚蛊,早就不止锁住了岑祁雾。
它锁住的,是他自己。
是他的余生、他的心意、他所有的悲欢牵绊。
第四日午后。
蛊室内空气沉闷,蛊草气息浓郁压抑。
沈叙辞静坐蒲团之上,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,眼底青黑深重,浑身气力近乎耗空。
他已经撑不住了。
强行隔绝、强行压制、强行疏离,只会让双向蛊息愈发躁动,反噬愈发剧烈。
再这样下去,不用别人动手,他自己的心蛊,便会先乱了自身经脉,伤及本源。
万般僵持,万般煎熬。
最终,饥饿与脱力逼得他不得不推开房门。
木门缓缓打开,天光涌入,刺得他微微眯眼。
久不见光,他身形微微晃了晃,扶着门框,缓了许久才站稳。
院中空旷安静。
没有预想中的白衣身影。
岑祁雾不在院前,不在溪边,不在常坐的青石之上。
谷间静悄悄的,只剩风声雾响,溪水潺潺。
看不见那人,心口那根紧绷的蛊弦,骤然松了大半。
沈叙辞微微松了口气,心底泛起一丝荒唐的侥幸。
不在就好。
至少不用直面,不用慌乱,不用被那温柔眼神看得无处遁形。
他垂着眼,脚步虚浮,快步走向溪边,想掬一捧清水解渴。
可刚走到溪水边。
转角雾动。
一道素白身影,静静立在竹楼后方的药圃旁。
岑祁雾背对着他,正俯身细细打理几株脆弱的谷间药草,身姿温柔恬淡,动作轻柔细致。
他刻意选在了最远、最僻静的角落。
似是知晓他怕相见、怕靠近、怕拉扯,所以主动退到最远,给他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。
刻意避嫌,刻意退让,刻意成全他的躲避。
可四目未接,身影初入视线的那一瞬——
轰!
心蛊彻底失控!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共振骤然炸开!
沈叙辞浑身一僵,双腿瞬间发软,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疼痛席卷全身,气血骤然翻涌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指尖死死攥住衣角,指节泛白。
仅仅只是看见一个背影。
仅仅只是隔着十余丈的距离。
便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
蛊缠骨血,丝锁余生。
那边的岑祁雾似是感知到他骤然紊乱的心绪,动作微顿,缓缓回头。
四目遥遥相撞。
隔着薄雾溪水,隔着遥遥距离,隔着这几日刻意拉开的所有疏离与隔阂。
岑祁雾的目光依旧温柔、依旧干净、依旧带着全然不知情的纯粹关切。
他没有上前,没有追问,没有逼迫。
只是遥遥望着他,轻声问了一句:
“你还好吗?”
温柔的嗓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砸在沈叙辞濒临崩溃的心防上。
一瞬间。
所有的坚硬、所有的躲避、所有的自我伪装,尽数崩塌。
沈叙辞站在原地,身形单薄摇晃,眼底瞬间泛红。
他不好。
一点都不好。
他日日惶恐、夜夜煎熬、步步躲避、寸寸崩盘。
他以为自己困住了别人一生。
到头来,却是自己被蛊锁余生、被情困山海、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
雾色浮动,溪水潺潺。
遥遥相望的两人,隔的是浅浅幽谷薄雾。
不隔的是——
早已牢牢缠死骨血、岁岁共振、永不分离的同心蛊。
一人躲得狼狈,痛得窒息,茫然困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,进退无路。
一人退得温柔,守得沉默,敛尽一身锋芒,静静看着他独自煎熬。
深情无声,蛊缠入骨。
这场只有一人知晓真相的拉扯,终究,再也躲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