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温柔渡雾,寸心两难
遥遥一句问询,温柔如风,却击溃了沈叙辞三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。
他僵在溪水之畔,浑身的僵硬与寒凉尽数化作慌乱,眼底骤然翻涌的酸涩与无措,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狼狈。
他素来冷性,驭蛊狠绝,心性孤硬,从无软肋,无有牵绊。
唯独一个岑祁雾,是他偷偷藏起的执念,是他卑劣锁住的月光,更是如今困住他骨血的牢笼。
隔着薄雾流水,岑祁雾静静望着他。
少年立在日光雾色里,青衣松散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。眼底青黑深重,面色惨白无血色,往日清冷锐利的眸子蒙着一层破碎的茫然,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薄红。
短短三日闭门躲避,他竟将自己熬成了这般模样。
岑祁雾心口微涩,眼底的怜惜浓得化不开。
他清晰感知到少年心脉处濒临崩裂的蛊息,感知到那层层压抑的恐慌、偏执,还有藏在最深最暗处、连少年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。
他知晓沈叙辞怕什么。
怕失控,怕暴露,怕枷锁是假,怕温柔是幻,怕倾尽私心留住的人,本就不属于自己。
所以他退、他躲、他自我折磨。
可情根深种,蛊缠骨血,岂是一个躲字便能解脱?
岑祁雾终究不忍再看他独自煎熬。
他没有快步逼近,没有出言追问,只是放下手中药草,身姿从容温柔,一步一步,缓缓朝他走来。
步履轻缓,踏碎溪边薄薄的雾影,带着一身温润干净的气息,慢慢渡向狼狈无措的少年。
每走近一步,沈叙辞心口的蛊弦便收紧一分。
共振滚烫酸胀,密密麻麻的牵绊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让他浑身发麻,呼吸发滞。
想退。
本能的想要后退逃离,想要躲开这让他失控、让他卑微、让他全盘皆输的温柔。
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,分毫动弹不得。
身体在抗拒,心底却在疯狂贪恋。
贪恋这份独独予他的温柔,贪恋这份深山孤雾里唯一的暖意,贪恋这人日复一日的包容与等候。
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渴求,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寸心两难,进退皆痛。
短短十余步的距离,岑祁雾走得极慢,给足了他缓冲的时间,给足了他所有的体面。
直至站在他身前半步之遥,恰到好处的距离,温柔克制,不侵不迫。
近在咫尺的距离里,沈叙辞能清晰看见他澄澈温和的眼眸,看见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关切,看见这张他私藏许久、执念深重的眉眼。
心口的蛊息震颤愈发汹涌,几乎要冲破皮肉,与眼前之人彻底相融。
“躲了三日。”
岑祁雾的声音很轻,像溪水淌过青石,温柔得熨帖人心,没有半分责怪,没有半分质问,只剩满满的迁就,“是我哪里惹你不快了?”
一句话,瞬间击溃了沈叙辞所有的伪装。
不是的。
从来都不是他的错。
是自己私心卑劣,是自己偷偷下蛊,是自己妄图以蛊缚人,是自己机关算尽,最后困死了自己。
是他不配这份温柔坦荡。
沈叙辞喉间发紧,舌尖泛苦,垂着眼不敢看他,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,像受惊欲坠的蝶翼。
他张了张嘴,干涩的嗓音几不可闻:“没有。”
谎话苍白无力,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三日疏离冷淡,闭门不见,刻意隔绝,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“没有”就能抹去的。
岑祁雾看着他死死抿唇、强忍慌乱的模样,看着他指尖攥得发白、浑身紧绷戒备的姿态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明明什么都知晓。
知晓他藏了三年的同心蛊,知晓他夜夜不安的揣测,知晓他昨夜尽数落空的试探,知晓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挣扎。
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。
只能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无辜、被他牵绊、被他收留的寻常旅人。
他抬手,动作极轻极缓,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温柔,避开了少年所有敏感的防备,只是轻轻拂过他鬓边被雾水打湿的碎发。
指尖微凉,触感温柔。
相触的刹那,心蛊轰然共振!
滚烫的暖意瞬间席卷沈叙辞四肢百骸,所有的慌乱、恐惧、疲惫、酸涩,尽数被这一点温柔抚平,又瞬间被更汹涌的贪恋吞噬。
他浑身一颤,险些站不稳。
“既无不快,为何躲我?”岑祁雾垂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,语气温柔得纵容,“叙辞,我会怕你不理我。”
怕你不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