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幽谷安稳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泉。
自沈叙辞彻底放弃试探、不再躲避之后,整座山谷的雾色都似温柔了几分。
朝夕相伴,烟火寻常。
白日他入山驯蛊炼药,岑祁雾便守在谷中,打理草木、烹煮饭食,安安静静等他归来。夜里两人分住两屋,隔雾相望,心蛊轻轻共振,无声牵绊,岁岁如常。
沈叙辞渐渐沉溺在这份安稳里。
哪怕心底依旧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,哪怕每一次蛊息共振都在提醒他——一切早已失控。
可他不愿醒。
只要岑祁雾还在,只要这人依旧温顺待他,他便愿意永远装聋作哑,守着这场虚假的安稳。
他以为,这般岁月,能无限绵长。
却不知,幽谷之外,风波早已暗涌。
沉幽谷是生苗禁地,瘴雾锁世,凶蛊盘踞,百年无人敢擅自闯入。
可今夜,夜半更深。
山谷外围的瘴雾,忽然剧烈翻涌起来。
原本沉静凝滞的浓雾疯狂滚动、撕扯、躁动不休,原本温顺蛰伏在林间的低阶蛊虫齐齐嘶鸣,惶恐奔逃,整片深山骤然掀起一阵莫名的蛊乱。
嗡——
地底蛊气震颤,整座山谷轻轻一晃。
正在蛊室静坐调息的沈叙辞骤然睁眼,青衣一振,眸底瞬间凝起冷光。
常年与蛊相伴,他对蛊乱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这不是寻常的山林异动。
是外人强行破瘴、硬闯沉幽谷。
而且来人不止一人,且身负克制瘴雾的外力,强行冲击谷口的蛊障结界。
沉幽谷结界是生苗先祖所布,固若金汤,能挡万毒、阻百邪,数百年来从无外人可破。
今夜却被人打得动荡摇晃、蛊气大乱。
沈叙辞神色瞬间沉冷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恢复了生苗少蛊师杀伐凛冽的模样。
他起身拂衣,指尖凝出青碧蛊力,身形一闪,快步冲出蛊楼。
夜色漆黑,雾浪滔天。
谷口方向瘴雾翻滚汹涌,隐约有尖锐的破风之声穿透层层浓雾,夹杂着外来者刻意压制的低语。
“找到了,沉幽谷入口就在此处!”
“传闻生苗少蛊师独居于此,身怀无数秘蛊、蛊经残卷,擒住他,必得至宝!”
“破瘴入谷,速战速决!”
是外来的蛊修。
觊觎生苗蛊术、觊觎沉幽谷秘藏,不惜铤而走险,联手强行冲破幽谷瘴障。
沈叙辞立在廊下,眸底寒色彻骨。
世人贪蛊贪术,贪他一身天赋秘术,向来不惧他、只贪他身上的利。
多年来皆是如此。
他指尖蛊力暴涨,正要结印镇乱、布杀蛊阻敌。
下一瞬——
身侧一道白衣身影无声而至。
岑祁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。
往日温润平和的气息骤然敛尽,周身漫开一层极淡、极静、却足以镇压四海万蛊的凛然气场。
他动作极快,几乎是下意识抬手,虚虚一拂。
没有蛊光炸裂,没有术法轰鸣。
甚至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可方才翻涌暴乱、摇摇欲坠的幽谷瘴雾——
瞬间平复。
漫天狂乱的雾浪骤然定格,奔逃嘶鸣的蛊虫瞬间噤声,整片躁动不安的山谷,刹那归于死寂。
那几道正在强行冲击结界的外来蛊修,声音戛然而止,动作僵在浓雾之中,再也无法往前踏入半步。
所有蛊乱、所有异动、所有暴乱气息,尽数被温柔抹平,归零、静灭、不复存在。
全程不过一瞬。
快得如同幻觉。
可沈叙辞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瞳孔微缩,浑身一僵,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。
这一刻的岑祁雾,彻底褪去了温顺恬淡。
身姿挺拔立在夜色里,白衣无风自动,周身气息清贵无垠,自带统御山河万蛊的上位威压。
那是凌驾所有蛊道之上的绝对掌控力。
绝非普通人。
绝非寻常旅人。
甚至绝非他所知的任何高阶生苗蛊师。
沈叙辞活十九年,阅尽蛊道百态,从未见过这般轻描淡写、弹指镇万乱的手段。
仅仅一拂。
镇幽谷百年蛊乱,平外人强行破谷之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