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幽谷的雾,自那日对峙拉扯过后,似是温柔了许多。
又或许,从来变的不是山谷风月,而是沈叙辞那颗彻底缴械、不敢再挣扎的心。
他放弃试探了。
也放弃那徒劳又狼狈的躲避。
三日闭门自虐、日夜蛊息反噬、进退无路的煎熬,终究磨平了他最后一点倔强的傲骨。
他认了。
认了这失控的蛊息,认了这诡异的牵绊,认了自己从头到尾,都栽在了岑祁雾手里。
只是这份栽落,他依旧偏执地归罪于那枚同心蛊。
是蛊锁住了他,是蛊让他失控,是蛊逼得他无处可逃。
而非——他心甘情愿,步步沉沦。
沈叙辞依旧自欺,只是再也不敢逃离。
晨间雾薄,天光温柔洒落竹院。
沈叙辞不再天未亮便躲入蛊室,也不再刻意绕开溪边青石、刻意避开那人的身影。
他依旧清冷寡言,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,却会在晨起之后,安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着岑祁雾打理院落、烹煮早食。
白衣人影穿梭在薄雾晨光里,动作温柔舒缓,一举一动都浸着熨帖人心的安稳。
岑祁雾似乎看穿了他的妥协,却从不点破。
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、依赖着幽谷、依赖着他的模样。
会把温好的米粥递到他手中,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,会在他静坐出神时,安安静静陪在一旁,不吵不闹,只予陪伴。
唯一不同的是,他不再刻意退让疏离。
会自然而然的靠近,会分寸恰好的温柔相待,一点点、缓缓的,填满沈叙辞世界里所有的荒芜空缺。
沈叙辞捧着温热的白粥,指尖抵着瓷碗的暖意,心底那片连日寒凉,终于稍稍回暖。
他垂眸看着碗中澄澈的粥水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侧之人身上。
短短数日,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温柔。
习惯晨起有人温粥,习惯晚归有人等候,习惯空山幽谷里,不再只有虫鸣雾响,还有一人温柔低语、眉眼皆他。
从前他以为,锁住岑祁雾,是给自己的余生上一道安稳的锁。
可如今他才懵懂察觉——是他贪婪地抓着这人的温柔,借雾藏身,借蛊心安。
“今日气色好些了。”
岑祁雾坐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,语气轻浅温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不再彻夜难眠了。”
不是质问,不是探寻,只是寻常的闲话。
可落在沈叙辞耳中,心口依旧轻轻一颤。
他彻夜难眠、闭门煎熬、心绪崩乱,原来这人全都看在眼里。
可他依旧不问缘由,不拆穿狼狈,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,等他自己走出困局。
沈叙辞低声应了个嗯,声音淡得像雾:“无碍。”
依旧是单薄的借口。
岑祁雾浅浅勾唇,眼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温柔纵容:“那就好。”
咫尺相伴,雾色温柔。
沈叙辞不敢靠太近,却也再也舍不得走远。
他找到了一种卑微又安稳的相处方式。
不试探、不深究、不逃离。
就这般平平常常朝夕相伴,任由心蛊日夜共振,任由那人的温柔一点点浸透自己的骨血。
哪怕全程失控,哪怕全程被动,哪怕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是一场笑话。
只要他还在。
就够了。
白日里,沈叙辞恢复了往日的作息。
重新入山打理蛊圃、采摘蛊草、炼制蛊香。
只是再也不会刻意躲着岑祁雾,再也不会压得蛊息极低、刻意隔绝牵绊。
他入山之时,若是回头,总能看见竹屋前立着的白衣身影,安静目送他远去。
他归谷之时,暮色沉沉,溪边总有那人静静等候,风雨无阻,朝夕不改。
从前他以为,是自己用蛊困住了岑祁雾,逼得这人只能困于幽谷、随他左右。
可如今看着日复一日、毫无倦怠的等候,心底总会生出一丝荒唐的侥幸。
会不会……哪怕没有蛊,他也愿意留下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沈叙辞强行掐灭。
不可能。
岑祁雾这般温润干净、自由洒脱的人,本就属于山河风月,不属于终年雾瘴、毒虫遍地的沉幽谷。
若非自己暗中下蛊,强行牵绊,他早已远去,四海逍遥。
如今的温柔相伴,皆是蛊锁所赐。
是偷来的安稳,是抢来的朝夕。
短暂、虚妄、随时可能破碎。
越是清楚,他便越是贪恋眼下的朝夕。
越是害怕,这虚假的安稳一朝崩塌。
午后山风微凉,沈叙辞在蛊圃修剪蛊草,指尖轻扬,熟练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