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无蛊力之人,早已心生畏惧、脚步慌乱。
可岑祁雾步履从容,眼底毫无波澜,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。
不仅不惧。
那些暗藏窥伺的凶蛊,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,竟齐齐无声退避,俯首藏入草丛,不敢露头半分。
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。
是万蛊臣服的本能敬畏。
沈叙辞看得一清二楚。
心口的蛊息骤然轻轻一颤,又是熟悉的、向着身旁之人俯首共振的姿态。
真相近在咫尺,可偏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雾。
他依旧看不懂,摸不透,查不出。
一路行至蛊圃。
沈叙辞俯身打理蛊草,看似专心致志,实则所有感知尽数落在身后之人身上。
岑祁雾没有乱动,没有窥探蛊圃秘蛊,只是安静站在树荫下,替他挡风遮雾,静静等候。
身姿安然,目光温柔,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专注而绵长。
待他俯身劳作发丝垂落,遮挡眉眼,岑祁雾便会无声上前,抬手替他轻轻拂开垂落的碎发。
指尖微凉,触碰极轻,温柔克制,从不过界。
每一次触碰,都精准抚平他心底的戒备与紧绷。
每一次温柔,都精准瓦解他好不容易筑起的提防。
沈叙辞一边清醒地警惕他、猜忌他、观察他。
一边又无可救药地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。
太矛盾了。
猜忌是真的。
心安是真的。
恐惧是真的。
沉沦也是真的。
他清楚这人深藏不露、身份成谜、处处伪装。
可他依旧舍不得推开。
舍不得这份空山幽谷里唯一的暖,舍不得这岁岁不离的陪伴,舍不得这骨血相连的独一无二的羁绊。
日至正午,山雾渐收。
沈叙辞打理完蛊圃,直起身时微微晕眩。
连日心绪不宁、思虑过深,身心早已透支。
脚下微微一晃。
下一瞬,一双温凉的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。
力道温柔稳妥,恰到好处,稳稳将他扶住,不逾分寸,却足够安心。
“小心些。”
岑祁雾的声音在耳边轻响,带着浅浅的疼惜,“身子还未养好,别太累。”
近在咫尺的气息干净温润,包裹住他周身所有寒凉与慌乱。
沈叙辞僵在原地,心头紧绷的弦,骤然一松。
所有的警惕、所有的揣测、所有的防备,在这瞬间尽数溃不成军。
他抬眼,撞进对方盛满温柔的眼眸里。
澄澈、真挚、不染杂质,仿佛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温柔,尽数予他一人。
他忽然有些茫然。
这般真挚温柔的眼神,这般无微不至的包容守护。
怎么会是假的?
可昨夜那瞬镇尽万蛊的无上力量,又怎么会是真的无害?
真假交织,温柔藏锋,破绽藏柔。
他观了一日,察了一日,疑了一日。
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——
他永远看不透岑祁雾。
他的试探落空,他的观察无果,他的猜忌被次次温柔化解。
岑祁雾太会藏了。
藏锋芒、藏实力、藏身份、藏深情。
只用一身温柔,便化解他所有的戒备,困住他所有的心神,让他一边疑窦丛生,一边甘愿沉沦。
归谷途中,一路无言。
阳光穿透枝叶,落两人交叠的身影,一青一白,相依相携。
心蛊浅浅共振,无声缠绕。
沈叙辞心底清楚。
从今夜起,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安稳的日子。
疑心生根,戒备常驻。
可他依旧离不开、舍不得、放不下。
他只能继续这般——
带着猜忌去贪恋温柔,带着警惕去接纳陪伴,带着惶惑去死守这份虚妄的朝夕。
一人步步藏锋,以柔化疑,静默守候,掌控全局却从不拆穿。
一人步步提防,观而不破,心有迷雾,深陷拉扯却不愿抽身。
幽谷风静,心事翻涌。
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秘密,越埋越深。
而这场一知一盲、一守一疑的漫长羁绊,拉扯愈烈,深陷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