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山风沉静,幽谷雾淡。
自昨日窥见岑祁雾一瞬惊世实力后,沈叙辞的心底便悬着一块巨石,日夜不落。
他不再肆意试探蛊息,不再贸然动用秘术探查,却将所有的心神都凝成了一丝细弦,时时刻刻绷着,锁在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上。
他想等破绽。
等岑祁雾再度疏忽,等那份深藏的锋芒再次无意间泄露分毫。
可岑祁雾太过稳妥。
一日朝夕相处,烹茶、扫院、静坐、相伴,温柔平淡得挑不出半分异常,温顺得如同真的只是一个依附山谷、依赖他的普通外乡人。
若无昨夜那刻骨铭心的一瞬镇压,沈叙辞几乎要自我催眠,尽数当做幻觉。
就在这份紧绷又凝滞的僵持里,谷外的祸乱,再度卷土重来。
暮色初垂,残阳染红山巅雾色。
沉幽谷外围,骤然响起密集的破瘴之声。
不同于昨夜莽撞的冲击,这一次,来人显然有备而来。
人数更多,蛊术更杂,且带着专门克制生苗瘴雾结界的破阵蛊器,层层叠叠,蚕食着谷口百年结界的屏障。
刺耳的蛊鸣穿透山峦,密密麻麻的凶蛊戾气涌入山谷,林间蛰伏的低阶蛊虫瑟瑟逃窜,整片幽谷再度掀起躁动的乱象。
这一次,不是小打小闹。
是那群昨夜被震慑击退的外来蛊修,召集了同伴,卷土重来,誓要破开沉幽谷,掠夺生苗蛊秘。
屋内,沈叙辞眸色骤然一冷,周身青衣蛊气瞬时绷紧。
他起身的瞬间,身侧一道白影亦随之站起。
岑祁雾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慌乱,轻轻蹙起眉,语气是全然普通人的不安:“又有动静了,这次……好像比昨夜更凶。”
他演得太真。
惶恐是浅的,无措是淡的,全然是不懂蛊道、畏惧凶乱的寻常模样。
沈叙辞余光扫过他,心底戒备再起。
真不懂?
还是装不懂?
昨夜弹指镇万乱的人,怎会畏惧这点俗世蛊修的乱象?
“你待在屋内,不要出来。”沈叙辞语声清冷,带着生苗少蛊师的凛冽杀伐,“谷外蛊乱凶险,伤不到我,却会伤及凡人。”
他刻意说出“凡人”二字,目光死死锁在岑祁雾脸上,想要捕捉一丝半分的破绽。
可岑祁雾只是乖乖颔首,温顺听话,眼底只有纯粹的担忧:“好,我不出去,你千万小心。”
没有逞强,没有异动,没有半分深藏的强势。
温顺、乖巧、依赖。
完美贴合一个需要被他庇护的弱者姿态。
沈叙辞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,转身掠出竹院,直奔谷口结界。
他不再心绪纷乱,尽数敛神,指尖青碧蛊光暴涨,繁复古老的苗文印诀在掌心流转。
生苗秘蛊——千瘴锁灵阵,应声而起。
漫天青雾席卷谷口,毒瘴凝结成蛊刃,层层叠叠,挡在结界之外。
结界外,七八名黑衣蛊修面露凶光,手持破阵法器,戾气滔天。
“沈叙辞!生苗最后一位少蛊师!”
“交出蛊经残卷、秘境蛊种,饶你性命!”
“小小年纪独占幽谷秘藏,未免太过贪心!”
人声狞恶,蛊器轰鸣,无数毒蛊、噬骨蛊、破灵蛊疯狂冲击瘴阵。
沈叙辞孤身立在阵前,青衣猎猎,以一人之力,硬抗数名高阶蛊修的联手猛攻。
他天赋卓绝,蛊术凌厉,可对方人多势众,且法器阴邪刁钻,专克生苗瘴蛊。
数个回合下来,阵光震颤,瘴雾溃散,他以精血催动的锁灵阵,渐渐浮现裂痕。
心口旧日反噬余痛未消,强行催发高阶蛊术,气血微微翻涌,喉间泛起浅淡腥甜。
他能撑住,却无法快速破局、尽数退敌。
僵持之际,结界裂痕越来越大,数道凶戾蛊光穿透瘴阵,直逼他心口要害、丹田蛊根!
若是被此蛊击中,蛊根受损,修为大废,轻则散尽半生蛊力,重则沦为废人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无人看见的结界暗处、无人察觉的雾层深处——
一缕极细、极柔、无色无味的纯白气息,无声流淌而过。
没有声势,没有波动,不惊任何人耳目。
唯独精准掠过那几道致命凶蛊。
下一瞬。
凌厉凶悍的破灵蛊光,瞬间化作普通雾汽,尽数消融。
那些阴邪刁钻的蛊器之力,瞬间被抹平戾气、切断灵韵,彻底失效。
结界外一众蛊修骤然脸色煞白,惊惶失措。
“怎么回事?!我的蛊术没用了?”
“法器灵力空了!被什么东西吞了力量!”
“不对劲,这山谷有诡异隐力!”
众人骇然失色,疯狂催动蛊术,可所有攻向沈叙辞的致命招式,尽数在临近他周身三尺时,无声归零、凭空瓦解。
看得见的,是沈叙辞的瘴阵依旧稳固。
看不见的,是有人在暗处,以无上蛊道底蕴,替他抹平所有致命危机,兜底所有凶险。
竹屋廊下。
岑祁雾静静立在灯影里,白衣安静,眉眼温柔。
他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未抬半分,身形未动一寸,外人看来只是安分等候、担忧观战的普通人。
唯独他自己知晓。
他全程压尽所有力量,绝不外露半分锋芒。
不镇阵、不杀敌、不展露威压。
只悄悄抹掉所有能伤到沈叙辞的致命攻势,只悄悄稳住即将崩裂的瘴阵根基,只悄悄兜底,绝不抢半分风头,绝不露一丝破绽。
他要护他周全。
更要护他的体面、护他的骄傲、护他那仅剩的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虚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