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部离去,幽谷空寂。
漫天薄雾沉沉压落,掩去竹院方才震彻心神的跪拜余威,却掩不住沈叙辞心底彻底崩塌的荒芜。
方才那一幕,生生剜碎了他数月来所有的自欺欺人。
白尊。
蛊道至尊,隐世神明。
是凌驾苗疆百年、万蛊俯首、众生敬畏的天道般的人物。
可这样一个人,藏尽神位、敛尽锋芒,褪去一身无上荣光,甘愿窝在终年雾瘴的沉幽谷,陪他度过孤寂清冷的朝夕。
温顺是假的。
弱小是假的。
依附是假的。
需要他庇护,从头到尾,全是假的。
唯独温柔是真的,守护是真的,岁岁不离是真的。
可这份真,从来不是他应得的,更不是他那枚卑劣同心蛊换来的。
从前他愚昧自大,以为是自己以蛊为锁,囚住了漂泊无依的月光。
如今梦醒彻凉,他才知晓——从来都是神明自愿俯首,自困樊笼,施舍他一场触不可及的温柔大梦。
可笑,荒唐,卑微入骨。
沈叙辞立在原地,周身气息冷得刺骨。
方才旧部跪拜震出的气血翻涌迟迟未平,喉间腥甜隐隐不散,可这点肉身疼痛,比起心底碎裂的剧痛,不值一提。
他缓缓侧首,看向身侧的白衣之人。
岑祁雾依旧站在薄雾里,素衣干净,眉眼温柔,看似依旧是那副纯粹懵懂的模样。
可沈叙辞再也不敢、也不能,用从前的目光看他。
眼底所有的贪恋、依赖、卑微柔软,尽数尽数冰封、尽数褪去。
余下的,只有疏离、清醒、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难堪。
岑祁雾看着他骤然冰封的眉眼,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的神情,心口微涩。
他知晓,今日这一场旧部跪拜,彻底撕碎了他给少年织了数月的温柔假象。
他瞒不住了。
也护不住他仅剩的、虚妄的体面了。
可他依旧不愿逼他,不愿拆穿,不愿逼破碎的少年直面这场不对等的深情。
他只是放轻语气,小心翼翼地开口,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:“叙辞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被沈叙辞淡淡截断。
少年的声音极冷、极平,没有半分情绪,像寒冬冰封的溪水,冻得人发颤:“不必多说。”
短短四字,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柔羁绊。
从前的妥协沉沦、温柔迁就、卑微贪恋,在此刻,尽数收回。
沈叙辞开始刻意疏离。
极致的、决绝的、不带半分余地的疏离。
他不再看他,不再与他对视,不再任由自己沉溺那点温柔暖意。
转身抬步,背影单薄孤冷,径直走向蛊楼。
没有停留,没有回望,半步不曾为他停顿。
“叙辞!”
岑祁雾下意识伸手,想要拉住他,指尖堪堪擦过少年的衣袖,却被他侧身精准避开。
一寸之差,彻底隔绝。
干净利落,决绝无情。
沈叙辞踏入蛊楼,抬手落锁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房门紧闭,隔绝了屋外的天光、薄雾,也隔绝了屋外那道温柔守候的白衣身影。
彻底,断了所有相见。
屋内昏暗沉寂,蛊草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,冷清、孤苦,一如他十九年来孑然一身的人生。
终于,回归原样。
本该就是这样的。
他本就孤身一人,本就不配拥有神明垂怜,本就该守着空山雾谷,孤寂一生。
那数月温柔烟火,本就是偷来的、骗来的、神明施舍的幻梦。
如今大梦初醒,本该斩断贪念,彻底归寂。
沈叙辞闭上眼,死死攥紧掌心,逼着自己冷静、逼着自己放下、逼着自己斩断所有牵绊。
从此不见、不念、不恋、不缠。
他不再妄想锁住神明,不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柔,从此安分守己,做他的生苗少蛊师,守他的幽谷荒山。
可下一秒——
心口骤然传来剧烈刺骨的共振!
嗡——
心蛊深缠骨血,骤然剧烈翻涌、疯狂拉扯,密密麻麻的酸胀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不是从前温和的牵绊、浅浅的悸动。
是反噬。
是双向同心蛊,最残酷、最霸道、不容挣脱的反噬!
他想断。
心蛊不许。
他想疏离。
骨血不许。
这枚他亲手种下的蛊,从最初的单向锁情,早已在朝夕共振、深情牵绊中,彻底蜕变成双向共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