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帐外有马在打喷嚏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梦话。我听见赵准在隔壁帐子里翻了个身,他睡觉总是不老实。周平应该已经在巡营了,他这个点从来不睡。
出征前夜,母亲把一张画像拍在桌上:“沈小姐,温婉贤淑,回来就把亲事定了。”
我看着画像,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,我未来的妻子应该是这样的——
她整天脑子里全是我。我出征的时候,她就坐在家里,哪儿也不去。窗户半掩着,她趴在那扇窗前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她一定很爱哭,我想。我走的第一天她就哭了,第二天接着哭,第三天哭得更凶。不是因为别的,就是怕我出事。
她没什么出息,就是满心满眼都是我。
我受了伤瞒着她,她不用知道伤口在哪,光看我脸色就能发现。然后她就开始哭,一边哭一边说“你怎么不告诉我”,哭得比我还难过。到头来,受伤的是我,哄她的是我。我得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“没事没事,不疼”,她才慢慢不哭了,把脸埋在我胸口,闷闷地说一句“你以后不许瞒我”。
她喜欢给我做饭,但她总是笨手笨脚地把饭做糊了,红着眼眶看着我。我无奈地给她擦眼泪,哄她没关系,说她做的很好吃。
她很依赖我。我不在的时候,她连觉都睡不好。天一黑就想我,想着想着就掉眼泪,枕头湿了一片。她胆子小,怕打雷,怕黑,怕一个人。所以每次我出征,她都要我答应她一定会回来。我说“好”,她就信了,擦擦眼泪,把我送出门,然后趴在门板上听我的马蹄声越来越远,听着听着又哭了。
她很漂亮。不是那种艳丽的漂亮,是白净、秀气、眉眼像画上去的那种。瘦瘦小小的,风一吹像是能刮跑。皮肤很白,白到太阳底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。笑起来浅浅的,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。哭起来更好看——梨花带雨,让人心都碎了。
我想,这样真好。她离不开我,我需要她,她也需要我。我是她的天,她的全部。她在家里等我,想我,为我哭,为我担心。我回去就能看到她,她看到我就不哭了,扑过来抱住我,说“你终于回来了”。
这就是我想要的。这是我从15岁开始跟着我爹打仗就想要的。
但这不是最让我睡不着的东西。
最让我睡不着的是,今天傍晚我去巡营的时候,看见一个新兵在写家书。他叫刘五,十七岁,入伍才三个月,从林国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征来的。他爹是种田的,他娘眼睛不好,他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嫁了人,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。他本来不用来的,但征兵的告示贴到村口的时候,他爹说,去吧,给皇上尽忠,给梁家争光。他就来了。
他看见我来了,慌慌张张地把信藏到背后,站起来喊“将军”。我说拿来。他低着头把信递给我。信上写:“娘,我在这里很好,吃得饱,穿得暖,梁将军对我们很好。等打完仗我就回去,帮爹收麦子。娘你的眼睛还疼不疼?我攒了三个月的军饷,回去给你买药。”
我没看完。我把信还给他,说,好好写。
然后我走出帐子,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我知道,刘五可能回不去了。他今天写的那封信,可能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封信。他娘的眼睛还在疼,他攒的军饷还没寄出去,他家的麦子还没收。而他明天可能就会死在沙场里,死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,死在一个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的战场上。
而我,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。是我点的兵,是我决定要从边境一路打进来。我对他们说,这是为国尽忠,这是保家卫国。但我知道,他们中间的很多人,根本不知道“国”是什么。他们只知道皇上在京城,皇上让他们打仗,他们就来了。他们相信梁将军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