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”陈文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,“我知道。”
陈武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在口头上赢过这个哥了。
傍晚,陈文和陈武坐在建材店的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台风过后的石侨镇正在慢慢恢复元气。有人修屋顶,有人清淤泥,有人把倒下的树锯成一段一段的,清理街道。
街上飘着饭菜的香味,和淡淡的消毒水味,镇政府组织了防疫队,挨家挨户地喷洒消毒水。
“哥,”陈武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咱小时候,台风过后最喜欢干什么吗?”
“捡海货。”陈文说。
“对!”陈武笑起来,“台风一过,海滩上全是好东西,海螺、蛤蜊、小螃蟹,有时候还能捡到海参。咱俩一人提一个桶,从早上捡到中午,回家让你妈煮一锅海鲜汤,鲜得要命。”
陈文想了想,也笑了。
那时候多好,没有生意,没有账本,没有欠款,没有谁比谁更有出息。
只有两个光着脚丫子的小男孩,在海滩上跑来跑去,谁捡到了一个大海螺,就会举过头顶,喊一声:“你看!我捡的比你的大!”
“武子。”陈文开口。
“嗯。”陈武回道。
陈文说:“等这批紫菜卖了,烘干机买了,咱们空了,一起去海边捡一次海货。”
陈武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?”
陈文无语:“闭嘴。去还是不去?”
陈武:“去!去呀!”
陈文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进店里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那五百块,不用还了。”
陈武愣了一下。
“就当是……入股的钱。”陈文说完,大步走进了店里。
陈武坐在门口,看着陈文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
远处,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,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。
台风走了。
留下了一片狼藉,也留下了一个新的开始。
陈武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,有海的味道,有紫菜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。
那是一个全新的、属于他的明天的味道。
台风过后的第十天,石侨镇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一望无云全是蓝。
陈文站在建材店门口,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台风留下的痕迹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,屋顶换了新瓦,围墙重新砌了起来,倒下的树被锯成了柴火,堆在各家各户的墙角里。
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潮湿味也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。
可陈文心里并不清爽。因为陈武的紫菜,出了点问题。
不是品质的问题。恰恰相反,这批头水紫菜的品质好得出奇。台风虽然冲走了三分之一,但剩下的那些在海水的剧烈搅动中吸收了更多的矿物质,叶片比往年更厚、更黑、更有光泽,口感也更鲜甜。
那家高档餐厅的采购经理收到货后,当天就追加了五十斤,还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过来,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彩票:“陈老板,你这紫菜绝了!我们厨师长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见过最好的头水!下个月我们店庆,要订两百斤!”
两百斤。一斤七十块。一万四。
陈武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。他匆匆赶到建材店,在店里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,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难以置信之间,像一个人中了彩票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。
陈武激动地说:“哥!你听到了吗?两百斤!一万四!”
“听到了听到了,两只耳朵都听到了。”陈文正在跟客户打电话,用手捂着话筒,瞪了陈武一眼。
陈武根本不理会他的白眼,抓起手机就给父亲打电话:“爸!我跟你说!那个餐厅要订两百斤!一斤七十!一万四!”
电话那头陈国强说了什么陈文没听见,但陈文看见陈武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哦,对,还要去掉成本……”
陈文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这个弟弟,高兴的时候永远只看见收入,看不见成本。
但很快,第二个问题就来了。
那座高档餐厅对紫菜的包装有要求,不能用普通的塑料袋装,要用真空包装,外面加礼盒,每盒净重二百五十克,盒子上要有产品介绍、产地说明、生产日期、保质期,最好还能配一张小卡片,写上食用方法和储存建议。
陈武听完这些要求,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迷茫,又从迷茫变成了慌张。
陈武看着他哥像是在求救,“真空包装?礼盒?小卡片?哥,我连真空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文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陈武有点担忧,“那怎么办?这单生意接不接?”
“接。”陈文反倒冷静得很。
陈武:“怎么接?包装怎么办?”
“我帮你找。”陈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好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可陈武知道,这种“淡”背后是底气。陈文在这个镇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认识的加工厂、包装厂、印刷厂,比他认识的人还多。
果然,陈文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市里一家食品包装厂,订了一台小型真空包装机,三千五百块,明天送货上门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一家印刷厂,订了一千个定制礼盒,单价四块五,盒子上印了“石侨紫菜”四个字和一片海浪的图案。
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做设计的远房表妹,让她帮忙设计一张小卡片,正面是紫菜的产地介绍,背面是紫菜鸡蛋汤的做法。这是陈武强烈要求的,他说买紫菜的人不一定知道怎么做,你得教人家。
三个电话,前后不到三十分钟。
陈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“哥,你这些人脉都是怎么积累的?”
“干了十几年,攒的。”陈文把手机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以为我天天坐在店里喝茶聊天是在摸鱼?”
陈武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竖起了大拇指。“哥,你是这个。”
“少拍马屁,”陈文面无表情,“真空机的钱我帮你垫了,礼盒的定金我也帮你付了,到时候从货款里扣。”
陈武嘴角下耷,“你不是说那五百块不用还了吗?怎么又……”
陈文无语道,“那是不用还了,但这个是新的。一码归一码。”他有时候在想他这个弟弟是真不会算账还是故意坑自己。
陈武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落在他哥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