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空机第二天就到了。
一个大纸箱子,拆开来里面是一台银白色的机器,比微波炉大一圈,面板上有一排按钮和一个压力表。陈武围着它转了三圈,像一只好奇的猫,不敢伸手去碰。
“用用看。”陈文递给他一包干紫菜。
陈武小心翼翼地,“我……我怕弄坏了。”
陈文看着他,“弄坏了算我的。”
陈武接过干紫菜,“你说的?”
陈文确定地回答,“嗯!我说的。”
陈武深吸一口气,把紫菜塞进真空袋,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,封口、抽气、热封。机器发出一阵“嗡嗡”的低鸣,袋子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,紫菜叶片紧紧地贴在一起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。
十秒钟后,机器“嘀”的一声,袋子封好了。
陈武拿起那包真空包装的紫菜,翻来覆去地看。袋子里的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,紫菜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、扁平的、像砖头一样的东西。
“成了!”陈武把袋子举过头顶,像举着一面旗子,“哥!你看!成了!”
陈文接过袋子看了看,封口均匀,真空度够,没有漏气。他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
陈武兴奋得像打了鸡血,一口气真空了二十包,每一包都封得严严实实。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,退后两步,叉着腰,像一个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。
陈武开心得跟孩子一样,“哥,你说咱们这紫菜,能不能做出品牌来?”
陈文反问他,“你说呢?”
“我觉得能!”陈武的眼睛亮得像灯泡,“石侨紫菜,头水优选,纯天然,无添加,海里长的,太阳晒的,不是工厂里造出来的。这个卖点,市面上没有!”
陈文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这些词儿从哪儿学的?”
“网上看的。”陈武说得理直气壮,“那些网红卖货不都这么说吗?什么‘零添加’‘纯天然’‘手工制作’,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你别学那些,”陈文皱了皱眉,“咱们的东西好,不需要吹。实事求是地说就行。”
“哥,你不懂营销,”陈武摇头,“现在的人买东西,买的不光是东西本身,还有故事、情怀、认同感。你说‘石侨紫菜’,人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。你说‘石侨镇渔民三代传承、手工采摘、海风晾晒’,人家就觉得这个东西有温度、有灵魂。”
陈文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。因为他仔细想想,陈武说得好像有点道理。
“行,”陈文说,“那行呀!那你来搞营销,我来搞生产和销售。分工合作。”
“真的?”陈武的眼睛更亮了,“你同意我做品牌?”
“先试试看,不行就停。”陈文说。
“没有不行!”陈武一拍桌子,“哥,你等着,我一定把这个牌子做起来!”
陈文看着他,没有泼冷水。
不是因为觉得陈武一定能成,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,陈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。那种光,不是三分钟热度的冲动,不是“战略性投资失败”的莽撞,而是一种更沉稳、更坚定、更像是在泥土里扎了根的东西。
也许,这次真的不一样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不好的消息从镇上传来。
石侨湾那片海面,被人盯上了。
消息是陈国强带来的。那天傍晚,父亲拄着竹竿,慢悠悠地走到建材店门口,在台阶上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陈文从店里走出来,在父亲旁边坐下。“爸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跟你说个事。”父亲吐了一口烟,看着街对面的榕树,上面还挂着一团被台风刮上去的破渔网,在海风里晃晃悠悠。
“什么事?”陈文不解。
陈国强说道:“镇上来了个老板,姓钱,据说是市里做旅游开发的。他想把石侨湾那片海面租下来,搞什么‘海上牧场’旅游项目,建水上栈道、搞捕捞体验、卖海鲜烧烤。”
陈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石侨湾,就是陈武种紫菜的那片海湾。
“他出多少钱?”陈文问。
“听说一亩一年两千块,”父亲弹了弹烟灰,“比咱们种紫菜挣得多。”
一亩一年两千块。陈武种了三亩,一年就是六千块。他种紫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挣的也不过两万出头。如果把海面租出去,什么都不用干,一年拿六千块。
听起来好像不错。但陈文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“他要租多少亩?”
“整个石侨湾,”父亲说,“三百多亩。听说已经跟镇上谈得差不多了,就差签合同。”
陈文沉默了。
整个石侨湾,三百多亩。那片海湾是石侨镇几代渔民赖以为生的地方。种紫菜的、养海蛎的、捕鱼的,都在那片海上讨生活。如果被那个姓钱的老板租走了,这些人都得走。
陈文冷静地问道:“爸,那些养殖户知道吗?”
“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”父亲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,“老梁头昨天跟我说的,他在镇上开会听来的。说是那个老板很有背景,跟市里的领导有关系,镇上的干部都不敢得罪他。”
陈文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这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,上面有人。
“陈武知道吗?”陈文问。
“还没跟他说,”父亲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你先跟他说,别让他冲动。那小子脾气急,万一跑去跟人家理论,吃亏的是他自己。”
陈文点了点头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,陈武迟早要知道。而以陈武的脾气,他不可能坐视不管。
那片海面,是陈武紫菜的根,是他的心血,是他的希望,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唯一阵地,他前脚刚雄心万丈地和他约定做大做强,后脚地就没了。
如果现在有人要拿走它,陈武一定会拼命。
陈文没有立刻告诉陈武。不是不敢,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可时机这种东西,从来不会等人。
那天下午,陈武去镇上寄快递,那批给餐厅的紫菜要发货,他找了镇上最快的那家快递点,亲自把箱子搬过去,亲自看着快递员贴单子、扫码、装车。他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错,因为这批货是他有生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订单。
从快递点出来,陈武在镇上那条主街上走着,心情好极了,还哼着小曲,手里还抱着一只刚从地摊上十元掏来的招财猫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修鞋的、理发的,都是陈武从小看到大的熟面孔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:“武子,听说你紫菜卖得不错啊!”陈武笑着回:“还行还行,糊口嘛。”嘴上谦虚,心里得意得很。
可走着走着,陈武听见路边几个人在聊天,声音不大,但飘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路人甲:“你听说没有?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