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人乙:“听说了,姓钱的老板,搞旅游的。”
路人丙:“那咱们那些紫菜田怎么办?”
路人甲:“能怎么办?人家出了钱,镇上都同意了,咱们这些散户能说什么?”
路人丙:“可我那三亩海面,去年刚投了苗……”
路人乙:“认倒霉呗。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
陈武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街中间,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,身边的人从他身边绕过,有人侧目看他一眼,但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那两个人面前。“大叔,你刚才说什么?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?”
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,也姓陈,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褶子。他抬头看了陈武一眼,叹了口气。“武子,你还不知道?镇上来了个老板,要在石侨湾搞什么‘海上牧场’,要把整片海湾都租下来。听说合同都快签了。”
陈武的脑袋“嗡”了一声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老渔民:“就这几天。你爸没告诉你?”
陈武没回答。他转身就往回走,紧紧抱住怀里的招财猫,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路小跑。
他跑过主街,跑过海岸公路,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一直跑到石侨湾。
海风呼呼地吹,吹得他的衣角啪啪作响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紫菜田,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紫菜架,看着那些在海风中轻轻摆动的紫黑色叶片。
这几个月,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。他看着它们从苗绳上冒出来,从细如发丝长到巴掌大小,从浅褐色变成深紫色。他把每一片架子都摸过无数遍,哪一片的紫菜长得最好、哪一片的海水最深、哪一片的风最大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。
陈武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,生疼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,他把招财猫放在了田埂上,掏出手机,拨了陈文的号码,“哥。”
“怎么了?”陈文听出他声音不对。
“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,你知道吗?”陈武呼吸急促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陈文说:“知道。”
陈武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陈文:“今天下午。”
陈武生气道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文依旧冷静,“怕你冲动。”
陈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“哥,那片海面是我的。是我租的,是我种的,是我的紫菜。他们不能拿走。”
陈文试图稳住他,“武子,你听我说.......”
“不,你听我说,”陈武的声音越拔越高,“我不会让他们拿走。谁都不行。”
陈武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陈文再打过来,他没接。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,他都没接。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机,蹲在田埂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,像一个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孩子,无处可去,只能蹲在门口发呆,那只满脸笑容的招财猫依旧来回摆动着握拳的手,静静地呆在陈武旁边。
海风越来越大,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。
陈武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太阳正在落山,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暗红,像着了火,海面上铺满了碎金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陈国强带他来这里赶海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,光着脚丫子在滩涂上跑来跑去,捡海螺、抓螃蟹、踩蛤蜊。父亲在后面喊:“慢点跑,别摔了!”他不听,跑得更快,然后“啪”地摔了个狗啃泥,满嘴都是泥巴,哭着喊“爸”。
父亲跑过来,把他从泥里捞起来,用海水冲掉他脸上的泥,说:“记住,这片海是咱们的。谁要是想拿走,你就跟他拼命。”
那时候陈武觉得父亲说的话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真理。
现在他才知道,这世界上的真理,有时候抵不过一纸合同。
陈武在田埂上蹲了不知道多久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海面上的金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、死气沉沉的暗蓝灰。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,透出微弱的光。
陈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,他知道是陈文。
这个镇上,只有陈文会在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、用这种不急不慢的步伐来找他。
陈文在他旁边坐下来,不是蹲,是坐。他不在乎裤子会不会弄脏了,反正这些天已经不知道脏了多少回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凉意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。
“哥,”陈武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说,这个世界公平吗?”
陈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陈武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“不公平。”陈文说,“但你不能因为不公平就不干了。”
“我不是不干了,”陈武摇头,“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干了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,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点成绩,好不容易让你和爸对我有了点信心,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,你不用干了,这片海不是你的了。”
陈武说到后面,声音开始发抖。“哥,我好怕。”
陈文转过头看着他。
陈武的眼眶是红的,里面有一种陈文从没见过的脆弱。这个从小到大摔了跤都很少哭的弟弟,这个被海浪卷走了三分之一紫菜还在田里抢收的弟弟,这个被所有人说“不行”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弟弟,现在说他好怕。
陈文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他问。
“怕我又要回到原点。”陈武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怕我又变成那个什么都干不成的陈武。怕你和爸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陈文没看他,只是看着海面。
“就是那种……失望的眼神。”陈武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说话,但你一看我,我就知道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陈文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”,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没办法否认以前的自己,以前自己确实没看上自己的弟弟能有什么大作为。
陈文确实用那种偏见看过陈武。在陈武网咖倒闭的时候,在陈武运输赔钱的时候,在陈武欠了五百块迟迟不还的时候。
他没有说出来,但眼神骗不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