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斯言并不知道,席清雪其实差点想放弃了。
他是个很嫌麻烦的人,没有动力,就懒洋洋听从爷爷的安排,总归不会让他吃亏,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风光霁月的一生,却很难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“下周还走吗?”江知煦问。
“不知道,”席清雪说,“我有点累了。”
江知煦沉默片刻,说:“为什么呢?”
席清雪撩起眼皮:“意义呢,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我。”
江知煦垂下眼眸:“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犹豫的。”
“爱和其他事不一样,”席清雪几乎要陷在椅子里,软骨动物般没有支棱的动力,“我现在已经要分不清,是年少对爱情的执念,还是真的想追求契合的灵魂,我好迷茫啊。”
原来这样漠不关心外界,飘飘然若神仙过凡尘般的人,也有这样为一种情感迷茫的时刻吗。
“遵从你的本心。”江知煦看向湛蓝的天空:“不要想太多,只需要一个答案的话,解题过程扣不了几分。”
席清雪沉默:“再说吧,让我想想。”
“是后天去道观吗?”江知煦又问。
“嗯,”席清雪食指敲了敲太阳穴,“爷爷迷信,非要我去拜拜大师。其实我知道,他就是想二哥了,找个理由见见他。”
“那我晚上去接你。”
“嗯,帮我记个地址,我怕我忘记了。”
“A市白桦县,”江知煦笑道,“我提的主意我能不记得,这么算我还是你俩的媒人,可别忘了我的喜糖。”
“给你最大份的糖,”席清雪扯了扯嘴角,“酒也是。”
江知煦哑然失笑:“真是小气,这么护犊子。”
等到了道观里,席清风正翘着二郎腿几乎倒仰着打游戏呢,嘴里时不时还飚出多国语言的骂人话,一翻白眼就看见两双蹭亮的皮鞋立定在自己脑袋前头。
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长腿一扫顺势转过身坐得端正,动作十分潇洒自然,连带翘起的长发尖都透着两分桀骜不驯,叫席之远看得很不顺眼。
“在道观里,不要这样不修边幅,出口成脏。”
席清风眼观鼻鼻观心,漫不经心反驳:“说的外语又没事,我是BPU的还能不懂这个,先让老师给幺儿看看吧,别耽误时间。”
席老爷子哼了声,就示意席清雪过去。
席清风单独跟弟弟走在一块儿,更是毫不掩饰,步伐嚣张肆意,笑嘻嘻架在弟弟肩膀上问:“喂,听说你准备给爷爷一个大惊喜,要不要哥哥帮忙?”
“帮忙?”席清雪睨了他一眼:“别是个核弹般的惊喜,我可不会替你求情。”
“怕什么,他念他的紧箍咒,我念我的清心诀,”席清风戳戳弟弟的脸蛋儿,“你没之前胖了,手感都不可爱了。话说我还没见过你那个男朋友呢,给我看看照片呗。”
席清雪在相册里挑了挑:“给。”
席清风打量一阵,嘀咕:“还行,也就比你哥我略逊色那么一丢丢。”
“……”席清雪哗一下把手机息了屏收起来:“他本人比镜头里好看。”
席清风嗫喏:“弟弟是小气鬼。”
我自己去看。
说来也巧,席清风一去,就碰见沈斯言了。
寺庙里头种了好几颗大树,树上挂满了红飘带,都是祈福的人们写的。
这个时间段没人,小童在百无聊赖地扫地,树下站着一个人,蓬松的头发被暖阳勾勒一圈光晕,弯下腰支在桌上写祈福纸,能看出很优越的身材比例。
小童正翘着二郎腿晃悠呢,一抬头猛得看见站在柱子后举着手机的席清风,弹簧似的蹦起来,小炮弹一样飞扑到他怀里:“清风大师!我好想你呀!”
席清风就把他抱起来,问:“这个点也有人来啊。”
“他吗?”小童指着沈斯言,“他每天都来,每次都要挂个上去,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写各种愿望,就画个小人儿写平安健康一类的。”
“你又偷看人家的纸条。”
“我无聊嘛,而且我都征求人家同意的。”
“你有这么乖?”
“当然,我每次站在他旁边想看,他就让开点给我看了,不是同意是什么。”
小童嘴里嚼嚼嚼,席清风就问:“你吃的什么?”
“小饼干,”小童把手里最后一个塞进席清风嘴里,“那个客人给的,他说这家店的很好吃。确实好好吃。”
“他每次都给你带啊。”
“嗯。清风大师也想吃吗?”
“那你付钱了吗?”
“他说不要钱。”小童说:“我吃的赠品,是免费的。”
席清风就笑笑,揉揉他脑袋把手机给他玩,自己上前讨要饼干去了,心说给大舅子整袋简直理所应当,嘴上却是客客气气像个奇怪的陌生人。
莫名其妙一个大师用算卦跟你换饼干,理由是他懒得去买,正常人要么觉得是有猫腻,要么觉得是神经病。
但沈斯言压根没察觉有任何问题,因为席清雪有时候能喝水都懒得拿杯子,心想反正自己也没事,偶尔听听卦也挺好的。
他有点困倦地听席清风讲些听不懂的行内话,语言乍一听像中文,可仔细听又不是那么回事,原来念经犯困是这么个意思。
沈斯言不笑的时候表情冷峻,正襟危坐在软垫上,仿佛很认真的闭目感受灵魂洗涤,心里头却在想席清雪这时候会干什么呢,有没有好好控制糖量……
那席清雪在干什么呢?
他正悠哉地坐在椅子上,一边仰着脸让化妆师涂涂抹抹,一边盯着手机里哥哥的消息。
【无情道优秀毕业生:图片.jpg】
【煦日:这是谁?】
【无情道优秀毕业生:你又不记得了?没事,过两天你就想起来了。】
【煦日:……3】
【煦日:……2】
【无情道优秀毕业生:。(引用“煦日:哥哥,你把他弄回来吧。”)】
【煦日:?】
【无情道优秀毕业生:你哥又不是人贩子,想去自己去,给你准备了直升机和装备包。】
【煦日:哦。】
席清雪记忆有点混乱,但他一看见图片上那人,就看入了迷,反反复复点开欣赏,跟化妆师说:“给我画白点,苍白虚弱的感觉。”
化妆师:“啊?”
这可是订婚宴妆容啊。
“快点。”席清雪挥挥手。
江知煦过来,给了化妆师一个红包,化妆师一看那厚度就乐呵呵收下了,大手一挥就给席清雪化了个清冷破碎、美中带惨、惨中带美的苍白妆容。
席清雪看着镜子里闪着蓝光的眼尾,仿佛泪光闪烁般,对这个妆容十分满意,高高兴兴就登机去了。
“喂,白桦县!别记错了!”
“知道了!”
江知煦穿着西装,却是送他去另一个alpha身边,心说现实跟小说真是没区别,戏剧得很,更诡异的是他此刻居然也很开心。
像他这样的人,也做了件好事,见证了他不曾拥有的炽热真诚,和难以企及的勇气。
他们都是胆小鬼。
但席清雪有独属于他的变数。
爱固然平等,但有的人就是会多爱一点,恰恰这多出的一点,就给了另一个胆小鬼无与伦比的信心,和跳出框架的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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