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村子里。
被侵占的村子,将军一路打到那里,打跑了敌人,救下了一批逃难的百姓。
我是将军最信任的军师,说实在的,要是没有我,就将军那个残暴无脑的莽夫,早被手底下的人吞吃了。
但将军于我有恩,他救了我和我的家人,人固有私心,但做出的事不能因为他的私心而不懂感恩。
将军给我许配夫人,我接受了,将军让我给他从幸存者(他称之为战利品)里给他挑选美人,我也接受了。
于我而言,生活不过是生与死,我连生死都无畏,其他的自然不去关心。
我亲自去村子里逛了一圈,将军要的美人有吗,自然是有的。
第一眼,我就看见他了。
他很瘦,长期战乱奔波又营养不良,直瘦的骨头都要突出来,显得眼窝很深,眼睛很大,带着淡淡的眼底青,病秧秧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。
脸色苍白毫无血色,这样的人,却利落地穿梭在村子里,给老人喂水,给壮年抱扎,给小孩儿找人看护,瘦削的脚踝露在外头,上衣却是松松垮垮。太瘦了,以至于不合身的衣裳都能勉强凑合着。
我问,这是谁?
那人慌慌张张答,是阿宁,不知道从哪里逃来的,祖上是中医,会点医术,在荒郊野岭里救了不少人。
这里的林子毒蛇虫子多,中草药也多,受伤的战士都喜欢躲在里头,起码密林易守难攻。
阿宁,姓甚名谁,又是否真叫这个名字,已然不能追究了,连籍贯也无人知晓,问了几人,都说他摔伤了脑子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为什么我没亲自问他呢?
我不知道。
我抓了几个年轻人,送到将军面前,将军当然不喜欢,他最讨厌诚惶诚恐的眼睛,就像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一样。
要我说,他本来就是,长得丑想得美,还不许别人说真话,好事没做多少,倒把自己真当个土皇帝了。
等村子安定下来,将军的版图又扩大了些,所有人都知道了将军的威风,也自然知道了我的威风。
有人巴结我,有人恐惧我,有人厌恶我,他不一样,他无视我。
比对陌生人要疏离,比对将军要态度平和许多。
那段时间,我经常在村子里晃悠,这片地形易守难攻,将军的大本营就驻扎于此。
觊觎美人的自然不少,但既然我没送给将军,又常去他的小摊坐坐,其他人也大多识相地避让开。
他的手很漂亮,白中透红,看得出以前没吃过苦,支了个小摊在屋前,那屋原先是个药铺,小摊卖的春卷儿,在林子里摘了菌类和野菜,裹一点儿肉沫,很美味。
每次他都多给我一个,我说不用,我不搞特殊那套,他就浅浅一笑,眼神里又有点儿忧伤,说是给我交的保护费。
收了保护费,他就是我的人了。
可还有不长眼的,企图离间我与将军,从而扳倒我,告诉将军我私藏美人不上交。
将军自然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什么,他还需要我,只能不痛不痒责备我两句,再叫那人带他去看。
第二天,我就在将军府看见了他。
他定是哭了,眼周一圈都是红的,我被叫到屋里时,将军正坐在桌后办公,用那肥如猪的手搂着他抱坐在腿上,冲我笑着说我的眼光真好,养了个大美人。
我看见他指节都捏得发白了,却不能哭出一点儿声音,将军最喜欢泪眼朦胧的美人了,就爱折磨得哭着求饶。
我能做什么呢,至少现在不能跟明面上跟将军作对。
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将军不但不怀疑我,还对他格外宽容,他住在了将军府,每天能回小摊卖春卷儿,将军叫我看着他点。
那个意图挑事的,被我处理干净了,但再面对阿宁,他就不肯给我多送一个春卷了。
我问他,为什么。
阿宁头也不抬,像个被抽了魂的人偶,说他不需要交保护费了。
我说,可以的。
阿宁就同意去林子采药时我也跟着,此外还有几个人,但只有我紧紧跟在他身边。
山林里什么都有,地形也很复杂,尤其下了雨后,一不小心就容易踩到塌陷地,连阿宁这样熟悉地形的人都会中招,一脚踩空就摔下去,沿着斜坡一路滚到无人之境。
我被砸晕了,再醒来就在一个小山洞里,外头淅淅沥沥下着雨,阿宁点燃火堆烤蛇肉,看见我醒来就过来给我换药。
是他自己磨的草药,一个毒蛇牙印残留在胳膊上,毒血被他挤出来,敷了草药,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,幸好阿宁身上一点伤也没有。
他还是不怎么搭理我,我也没精神说话,但蛇肉烤好了,他还是给我吃了。
我问,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。
阿宁语气平淡,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,而且你不能死。
我真想笑了,很多人希望我死掉,连将军也是,他希望迫切地找到我的替代品,就能心安地除掉我了。
所以我把可能出现的替代品都先一步清理掉了。
我怎么会是好人呢。
阿宁把蛇肉都给我吃了,他缩在山洞角落里,跟我保持着很远的距离,等外头雨停了,他又出去了。
昏昏沉沉里,阿宁好像回来了一趟,扳开我的嘴塞了什么,苦苦的很难吃,比烤焦带腥的蛇肉还要糟糕,我又昏过去。
阿宁很聪明。
将军带人找到我的时候,我晕得不省人事,阿宁与我清清白白,将军放心地把后营交给我管理,带兵打仗去了。
阿宁发烧了,医生回去后我就顺理成章留在屋里,他烧得昏昏沉沉,抓住了我的手。
两三天后退了烧,我听见院里传来嬉笑声,阿宁居然来我的院子,和大宝一起放风筝。
大宝六岁了,正是渴望亲情的时候,二宝太小,才四岁,要抱在手里哄着,将军就特许我在后营陪伴,没想到他们会和阿宁一起玩。
阿宁是很喜欢小孩子的,他愿意陪大宝放风筝,连不小心走进我的院子里也没注意到,看见二宝哭闹就抱着他一起跟哥哥玩。
我便常常带大宝去找阿宁,如果不是他,也许阿宁连我也不肯放进院子里的。
那天,大宝跟我说,阿宁哭了,他给将军扎小人,希望将军永远别回来。
军阀割据的时候,有好人,有坏人,前将军是好人,战死沙场后弟弟继承了他的位置,却是个无脑莽夫,心狠手辣,豪取抢夺,只顾自己欢乐不管百姓。
当晚,我带了两壶酒,去了阿宁屋里。
他给了一盘春卷。
我吃了最上层那个,咬出了枚硬币,我问这是什么。
阿宁说,一个春卷儿不够保护费。
我问,一枚硬币就够了吗?
阿宁叼了枚硬币,解开外衫,跨坐在我腿上,等我叼住硬币,他问这样够了吗。
我说,够了。
其实,一个春卷就够了。
大宝出生后,我就给将军废了,用些秘方,每月只有吃我给的药才能正常,你被抓过去那月我就把药换掉了。
但我是个卑劣的小人。
后来,将军被除掉,里里外外皆大欢喜,异党乱派被彻底清楚,我是百姓眼里亲近爱民爱国的好人,是手下眼里体恤下属赏罚分明的上峰,是周游在社会各界据理力争实现抱负的优秀政治家。
却唯独不是阿宁的好爱人,不是大宝二宝的好父亲。
我的学识让我懂得如何运筹帷幄,我的经历让我懂得如何笼络人心,可却没有任何经验能提示我怎么爱人。
我把阿宁捧在掌心,恨不得去哪里都带在身边看着,生怕他受人暗算,但他说我是疯子,让我饶了他,让我了解他,不要折磨他。
我折磨他?
这不是他自找的吗?
为什么要背叛我,去和那个人私会?
他是前将军的儿子,我认可他的学识,他的人品,可他为了前途把你丢在千里之外,等你辛辛苦苦一路奔波到这里找他,迎来的却是被他的叔父强行带入府中,你不应该怨他吗!
你怨我做什么!
我好恨你,是我帮助了你,是我救了你,怎么他一回来就失了神丢了魂,就因为你们青梅竹马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