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极乐山院的狸皮灯笼在风中曳晃如魅,玄日西下,浮月尚未现。
院中的红香树下站着一位着黛蓝色敞袖衫的少年,腰间挂着个茸白布袋,衣摆上落了几片红叶。
此人从来时便一直背着身子,极乐虽未睹其面容,却早就嗅到了那布袋钱香四溢。
无妨无妨,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嘛。
极乐坐在红绸铺就的石案前,一张黄纸躺在红绸之上,手边摊开的一本百草录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纤纤二指捺着那页黄纸——
“逝者喜阴雨,忌晴阳,生自槐夏初九,于十九岁终,”极乐捻笔蘸着朱砂墨,在黄纸上洇开几点血色,她昂首望向树下那道黛蓝色的背影,“逝者的亡身停在哪处义庄?”
“尚且,未亡。”
“活人?”狼毫悬停了少会儿,见对方未有回应,极乐索性将笔一搁,“阁下来错地方了吧?众所周知,我这极乐山院只促阴婚,若是要给活人觅姻缘,那得去月老祠啊。”
“是吗?可为何那荒废的典故寺,内外葬着的上百具尸体皆是独葬,而非成对的亡侣?”
“怎么?阁下是师承了盗墓宗,跑我这儿来练手了?”极乐盯着那个背影,目色一沉。
她是为未婚的亡人促办阴婚的喜丧娘,她这晦气的地界人尽所知,这极乐山院既为世人所需求,却又遭世人唾弃。
明面上她为死去的男女配姻主婚,实则却在下葬之时偷天换日,将两人分别葬在两处棺椁。
她见过女子被家中族人强行许配给厌恶之人,也见过男子软弱护不住心爱之人,灌上一碗碗男丁偏方,却让妻妾惨遭药物毒害。
她可憎人之已逝,却仍旧无法逃脱世俗的掌控,由此才行了喜丧一事,将自己喜丧娘的名号远扬千里,她生来便无玄脉,无法同那些玄宗弟子一样修习玄术,可纵然不能救人于水火,能予亡者安稳清净倒也不错。
了然对方来者不善,否则也不会将这秘事当面揭露,她悄然摸向石案底下的摇铃,欲唤醒红香树上沉眠的缠蛇将其灭口,却因那人掷来的一张玄符凝住。
她凑近一看,这玄符上并不是玄咒,而是一幅墨笔肖像。
“中元节前夜,此人的尸身会送至院中,你只需在中元节之前,为此人找到一位适婚的亡女,至于典故寺的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黎黄色纸上的少年,眉睫细长若燕尾,双耳如玉,一双圆眼落寞而垂,仅寥寥数笔,却透出一股阴郁之气。
不过撇开这阴郁不说,这张脸着实出色。
趁极乐观画之际,那男子转过身来,扯下腰间的布袋扔在了翻飞的百草录上,实实地砸下:
“这是定金,尾款会和尸身一起送来。”
极乐只顾着欣赏玄符上的墨笔像,若此时她抬头看上一眼,便能看到玄符纸上的容颜此刻就嵌在那道身影上。
待她抬眼之时,那人早已没了踪影,极乐慢悠悠敞开布袋,金光一刹,居然是五块金宝宝!!!
这位客主!虽神秘,却阔绰,看在这五块金宝宝的面子上,就破例做一回真正的阴冥主婚人吧,这委托她接下了!!!
她将玄符肖像折好收进袖中,却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极乐!极乐!”
祁眷顶着一脑门汗,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,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,这才缓过气来:“累死我了,刚才走出去那人是谁啊?”
“客主啊,此人非富即贵,你是不知道,光是定金就给了五块金呢!”极乐递过帕子让她擦擦汗,“你这是怎么了?跑这么急做什么?”
“哦对,出事了!”祁眷这才想起正事,脸色一变:“我刚在山下遇到了之前委托过我们的客主,一群人正往山院来要讨说法!说咱们办的阴婚有假,说是亲眼看见他们已经下葬了的儿女诈尸游街,成了阴兵还伤了人,指控咱们勾结冥府,把尸体送给冥府去炼阴兵呢。”
极乐一手重重拍向石桌:“诈尸游街?这怎么可能?他们每个人可都是我亲手葬的。”
“这我当然知道,可他们不知道啊,眼下,咱们还是先闭院,出去躲躲吧,他们人多,指不定闹成什么样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已传来嘈杂人声。
“喜丧娘出来!”
“给我们个说法!”
门外聚集着二十余人纷纷涌进小院,人中有普通村民也有衣着华贵的富商,个个怒容满面。
为首的是一名鬓发斑白的老妇,极乐认得她,一个月前才来为她孙子办过阴婚的芹奶奶。
“芹奶奶,这是何意?”极乐平静问道。
“极乐,不是我老婆子要为难你,”芹奶奶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,“我孙儿昨日...昨日出现在街头,浑身青紫,双目无神,见人就扑!若不是我孙媳舍命相护,今日你都见不到老身了,可怜我刚没了孙儿,又没了孙媳...”
“我女儿也是!”旁边一位妇人哭喊,“下葬才七日,就在自家门口游荡,我喊她,她竟朝我扑来...”
“定是你勾结冥府,从我们这儿骗走尸体去炼成阴兵来害玄宗!害我们!”
“对!还我们儿女的尸身!”
人群激愤,眼看就要冲上来动手,祁眷挡在极乐身前,却被极乐轻轻推开。
“诸位,”极乐提高声音,压下嘈杂,“我极乐山院做的是予亡人安宁的生意,绝不可能将逝者尸身交给冥府,此事定有蹊跷。”
“蹊跷?那你说,为何偏偏是你经手的亡人成了阴兵?我们已查问过了,其他主办阴婚的都没事!”
极乐心中一沉,她确实只做普通百姓和商贾的生意,玄宗世家的冥婚她从不插手,因为那些家族自有办法验证两具尸身是否葬在同一处。若真如这些人所说,只有自己这里出了岔子...?
“请大家给我几日时间,”极乐朗声道,“我定查明真相,给各位一个交代。”
然而大家并不买账——
“谁知道你会不会跑了!”
“我们当初可是因为梵阳斥玄府的沈玄侯力荐,我们才相信你这极乐山院能保我儿安宁。”
“就是,若不是沈玄侯,咱们谁知道她极乐山院啊。”
“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!没有玄术傍身就别学人家收尸!”
“我以梵阳斥玄府的名誉担保,”极乐一字一顿,“我若逃走,你们尽可去梵阳讨说法。”
提及四大玄宗世家之一的斥玄府,人们终于安静下来。他们盯着极乐看了半晌,终于点头:“好,你查,查不出来莫怪我们不客气!”
人群渐渐散去,极乐关上了院门,背靠门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极乐,你真要查?”祁眷担忧道,“万一真是冥府...”
“必须查。”极乐转身回房,开始收拾东西,“若真是冥府盗尸,那更得查清楚,沈商疑为我作保的事其余三宗并不知情,这祸事绝不能牵扯到他。”
“祁眷,天快黑了,这些玄符你带在身上,”极乐取出一叠黄纸玄符递给祁眷,“事不宜迟,你去狸子坡看看,那里有没有被掘坟盗尸的痕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典故寺。”
一个时辰后,极乐独自来到荒废的典故寺,夜色稍重,山间风声呜咽如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