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极乐可能会怀疑，甚至可能已经看穿。但她还是提着灯笼走了，或许是权衡过利弊，所以才纵容了他的小心机。

计划见效得很快。

极乐才离开不到一刻钟，远处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。

温忌如走到窗边，看见茶庄各处亮起了更多的灯火，人影幢幢，正在朝这边汇聚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随即收敛，重新坐回床边，恢复那副痛苦虚弱的模样。

不多时，小屋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极乐和祝宝柔一道跑着回来。

祝宝柔把装着药材的包袱递给温忌如：“御玄司的人说他们的法器，在茶庄内感应到了冥府的气息，正在全庄搜查。你们赶紧从后门离开。”

她语速极快，温忌如面前逐一显着字迹的玄符险些没跟上。

二人出了茶庄后门便一头扎进竹林，两人脚步声轻而急促，偶有竹叶沙沙作响，替他们掩盖行踪。

正跑着，极乐面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玄符，与之前在山院收到的传息符一模一样。

符箓悬在半空，不等极乐伸手去接，上面便逐字显现： “去湖边亭，我引开他们。”

字迹显现完毕，玄符化作金粉消散。

是沈商疑。

两人刚在亭中站定，湖边亭在茶庄西侧，临着一片不大的湖泊。亭子四面通风，只有几根柱子支撑着顶盖，在此藏身其实并不安全。

但既然沈商疑说了，她便来。

极乐看了温忌如一眼，没说话。

温忌如适时地捂住耳朵，脸上露出痛苦之色，缓缓地背过身去，整个人缩在亭柱的阴影里。
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人影从茶庄方向走来，步履从容，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

极乐眯起眼，待那人走近些，终于看清了面容。

“沈商疑！”

极乐压低声音唤道，走出亭子迎上他。

沈商疑听见声音，立刻加快脚步：“极乐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
“我收到你的传息符，就决定闭院了。”极乐简单解释，“我要找回遗体，还自己清白，你呢？你怎么会跟御玄司的人在一起？”

“陈家酒楼的陈公子离世，他父亲陈金上报御玄司时，谎称儿子是被人用玄术所杀。御玄司派人调查，我想着这儿离山院近，等处理完这里的事，就好去山院看你，就和御玄司一同来了祝氏茶庄，只是没想到在这儿就遇到你了。”

“谎称？”极乐抓住重点，“那就不是玄修之人所为了？那你们查到凶手了吗？”

沈商疑摇头：“陈公子身上满是刀伤，连捅数刀，刀刀致命。而且看伤口的角度，凶手是近距离下手，陈公子毫无防备，所以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凶手应该是他亲近且信任的人，御玄司还正在排查。”

他说着，目光投向亭柱阴影处，温忌如的背影：“那位是...”

“山院被冥府那个钟儿娇闯入，是他救了我。”极乐搪塞道，“他也因此落了一身伤，玄宗要派人去山院，我才带他来茶庄暂避。”

“被钟儿娇所伤？”沈商疑点点头，眼神却未放松：“难怪在茶庄感应到了冥府的气息，不过，听闻钟儿娇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，”他向前迈了一步，似要走近细看，“能从她手下保住性命，这位兄台也是不凡。”

极乐心头一紧，侧身挡住他的视线：“沈商疑，你见过那个钟儿娇吗？”

沈商疑摇头：“一直以来都只是听说，还从未和她交过手。不过如果见到，应该是能认出来的，据说她的肤色很独特。”

“霜灰色。”极乐补充，“和埋了八百年的死尸一样。”

沈商疑神色一肃：“下次遇到，第一时间传信给我。冥府的人诡计多端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。”

“确实诡计多端。”想起被钟儿娇推下马车，极乐附和道，又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祁眷给你传过传息符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商疑皱眉，“为什么这么问？你们走散了？”

“祁眷至今未归。”极乐忧心忡忡，“当时我们分头行动，钟儿娇其实一直跟踪着我们。所以我想，既然她欲杀我，那跟踪祁眷的人会不会也...”

“她给你传过报平安的玄符吗？”

“传过。”极乐想起那个金元宝图案，“就在我离开山院前。”

“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”沈商疑安慰道，“如果她报过平安，说明至少当时是安全的。现在山院闭院了，或许她已经回去了，但没找到你，就自己找个地方待起来了。”

这话有理。祁眷向来机灵，应当不会有事。

极乐稍微安心了些。她看了眼茶庄方向，那边灯火通明，人声隐约传来。

“你先回去跟他们汇合吧。”她说，“时间长了，他们会怀疑的。”

沈商疑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点头：“好。你们...小心些。”

他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极乐，若有事，随时传息给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极乐走到温忌如面前，双手抱臂：“别装了，不是已经离开茶庄了吗？”

温忌如缓缓放下捂耳朵的手，他抬起头看向玄符上的字，又对上极乐的视线，眼中没有半分痛苦，只有被抓包后的坦然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他问。

“在你把火符递给我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极乐淡淡道，“虽然那火符的触感，和宝柔给的差别不大，可谁让，那是你主动递给我的呢？但凡我自己去桌上拿火符，我也不会怀疑你。”

确实，极乐就是这样多疑的人。不熟的人主动给的东西，哪怕是钱财，她都会怀疑三分。

“你既知道，为什么还纵着事态的发展？”他又问。

“因为我在猜测你的用意。”极乐看着他，眼神锐利，“你这么做，无非就是想离开茶庄，而离开茶庄对你我都有好处。对你而言，避免了御玄司的搜查，对我而言，不用担心连累茶庄，让宝柔背上和我一样的罪名。”

她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你的顾虑，于你于我都有益。所以，我选择让你槽孔一回。”

玄符上显现出的操控二字，让温忌如心头一紧。

“姐姐，”温忌如苦笑，“说操控是不是言之过重了？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姐姐的事。”

“别，温忌如，你我乍然相逢，不必承诺这些。”极乐别开脸，看向池中晃动的月影，“我也只是在报那晚的救命之恩而已。”

温忌如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那这恩，怎么样才算是报完了？”

极乐望向茶庄方向。那里的火光已经暗下去了，人声也渐渐平息。御玄司的人应该已经撤了，或者被沈商疑引到了别处。

她迈着信步，朝亭外走去。

“这个嘛，看我心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