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茶庄静谧得只剩下风声。
极乐站在小屋门口,目光越过层层绿植,望向茶庄主院的方向,眉头始终未曾舒展。
屋内,温忌如静静看着她的背影,她站在那里已经快半个时辰了。
他悄然走到桌边,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玄符,那是冥府特制的火符,与寻常火符不同,上面流转的是冥府独有的阴煞之气。
桌上放着祝宝柔送来的玄符,他拿起面上的一张,与手中的玄符作了调换。
他计划今夜,佯装伤痛难忍,让极乐提着一盏燃着冥府火符的灯笼去找祝宝柔请郎中。待她在茶庄里走上一转,御玄司保证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届时,他们就必须离开茶庄了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呼吸平稳得像午睡尚未醒过。
还以为御玄司来人,茶庄会纷忙一些,没想到下午祝宝柔就来了。
她抱着一叠衣物站在门口,脸上盈盈笑意,但眉眼间的疲惫却掩饰不住。
祝宝柔把衣物递给极乐:“让温公子把带血的衣裳换下来吧,我让人拿去烧了。”
极乐接过,看向祝宝柔:“庄里怎么样了?”
“还能怎么样?”祝宝柔苦笑,“御玄司的人把前厅当衙门了,一个个盘问呢。”
温忌如在里头换衣服,两人便走到屋外的石桌旁坐下。
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,祝宝柔给极乐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握在手里却不喝,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这桩婚事,”极乐轻声开口,“你是不是不愿?”
祝宝柔静默了。
良久,她才扯出一个笑容:“谈不上什么愿不愿的。父母之命,不可违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极乐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。若是真心欢喜,她定然早就像只欢快的小雀,叽叽喳喳同自己分享喜悦了。
“好在现在那个人死了。”极乐试图安慰,“这婚,也可以不用成了。”
祝宝柔没接话,只是低头喝茶。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你呢?”祝宝柔忽然抬头,话题一转,“可少有看到你身边有男子出现。”她朝屋里努努嘴,“莫不是...也要好事将近了?”
极乐差点被茶水呛到:“像我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谈婚论嫁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祝宝柔挑眉,“喜丧娘就不能嫁人了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“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”极乐放下茶杯,目光望向远处茶山,“我还有太多事要做。山院的事,那些亡魂的事...再说了,天底下还有大把的钱等着我去赚呢,哪有心思谈这些。”
“就不该叫你喜丧娘的,叫你财迷好了。”祝宝柔被她逗笑了,“那等你这事了了,我和你一起去赚,我会种茶树!”
“好啊!”极乐也笑,“到时候咱们开个茶山院,一边种茶一边做白事,红白喜丧全包了!”
两人笑作一团,暂时忘了眼前的烦忧。
这时,小屋的门开了。
温忌如换好衣服走出来。是一身灰蓝色的公子衫,衬得他肤色更白,身形更显修长,就是不太合身,有些宽了。
他原本就生得极好看,此刻褪去冥君的阴郁之气,倒真像个书香门第的温雅公子。
极乐看着他这身形,忽然愣住了。
灰蓝色...
为什么会觉得他穿蓝色好看?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?她总觉得,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穿蓝色的衣裳。
“姐姐。”
温忌如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。
他走到石桌旁,身旁悬浮着一张空白符箓,那是他用来听别人说话的。
他端起一杯茶,朝祝宝柔举了举:“多谢祝大小姐收留。”
祝宝柔摆摆手:“你该谢的人不是我,要不是极乐,我才不会让你进来呢。”
玄符上依次浮现祝宝柔说的话。温忌如一字不漏的看完,乖乖说了声“是”,然后转头看向极乐,眉眼弯弯:“谢谢姐姐。”
那笑容干净纯粹,配上这一身温文尔雅的衣裳,竟有种少年人独有的清澈。极乐被他笑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别开脸。
祝宝柔将两人微妙的互动看在眼里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她问温忌如:“公子今年多大了?”
玄符显现问题。
温忌如答道:“再过几个月,就十九了。”
“十八啊...”祝宝柔转头,凑到极乐耳边小声说,“也不小啦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:“你们聊,庄里还有些事要处理,有事让水苏传话。”又转头看向温忌如,上下打量了一下他,“小公子,你穿这身衣裳很好看,虽然大了点,但还是很适合你。”
说完,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极乐。
极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天菩萨,没听说喝茶也会梗死人啊。
茶庄的夜晚比山间更安静,连虫鸣都稀疏,好不容易熬到茶庄熄灯。
计划开始。
突然,温忌如闷哼一声,抬手捂住耳朵,眉头紧皱。
“怎么了?”极乐立刻上前。
温忌如睁开眼,眼中满是痛苦之色,“姐姐,我的耳朵好痛,好痛。”
极乐凑近查看,他耳中并没有流血,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。
她捏着温忌如的手腕,纵使没有郎中玄医那般的神通,但她也是学了点皮毛的。
脉象平稳如常,但看他的表情,那痛苦又不似作伪。
极乐当机立断:“你等着,我去找宝柔请郎中来。”
她转身要走,温忌如却拉住她:“外面太黑了,你当心些。”
他说得有理,极乐点头,走到门口拿起灯笼。
正要找火折子,温忌如已经递来一张火符,正是白日里他替换过的那张。
“用这个,火符照明,比烛火亮。”
极乐不疑有他,将火符扔进灯笼,火符自燃,她提着灯笼冲出门,身影很快没入夜色。
温忌如坐在床上,看着那抹火光渐行渐远,计划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