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玄司门前。
石板缝隙里仍渗着暗红,那是祝宝柔的血。
极乐赶到时,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,指指点点,惋惜的摇头叹息,说着可惜了。更多的则是冷言冷语,说祝宝柔杀人偿命,死有余辜。
唯独没有为她流泪的。
除了极乐。
她推开人群走进去时,周围的议论声忽然小了下去。
人们给她让开一条道,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
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,脸色白得像纸,眼里却烧着两团火。
她就这么走到最前面,看见了祝宝柔。
她穿了一身素白,是极乐从未见过的颜色。她平日最爱鹅黄浅粉那些鲜亮颜色,说茶庄沉闷,总要穿得活泼些。
可现在她躺在这里,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,就像雪地里骤然生出了一朵红花。
她的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甚至称得上安详。可极乐知道,她定然是不瞑目的。
怎么可能瞑目?
极乐蹲下,颤抖着伸出手,用袖口小心擦去她脸颊上的血迹,擦到颈侧时,极乐看见了喉间那个孔洞。
极乐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颤抖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继续动作。
祝宝柔胸前的衣襟下似有什么硬物?
极乐小心地探进去,取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。纸被血浸透了大半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她展开信纸。
只看了一眼,眼泪就止不住得往下掉。
那是一封绝笔书,信不长,字字泣血,控诉了陈家公子的罪行,诉说了那夜的屈辱,还有对祝家人知情却不作为的绝望。
极乐握着这封血书,看着“祝宝柔绝笔”的落款,她只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忽然冷静下来,将信纸攥在手心,站起身。
“让开。”
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。
极乐冲出人群,朝祝氏茶庄的方向奔去。
温忌如随其后。
茶庄前厅。
祝老爷坐在主位,脸上没什么悲色,反倒有些烦躁。
他端着茶碗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,听着妻子在一旁絮絮叨叨。
“你说这丫头,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?”
祝夫人拿着帕子按眼角,可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:“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,供她吃穿,教她规矩,她就这么回报我们?一死了之,留下这烂摊子叫我们怎么收拾啊?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祝老爷不耐烦地摆手,“人都死了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,现在要紧的是怎么跟陈家交代!”
话音刚落,前厅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极乐冲了进来,手里攥着那张血书。
她站在门口,胸口起伏,眼神扫过厅内众人,最后落在祝家二老身上。
祝老爷皱起眉:“今日茶庄不待客,门口的下人没有跟你们说吗?”
“你们的女儿死了。”极乐打断他,声音嘶哑。
厅内一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祝老爷别开脸,“是她自己想不开,我们也很痛心。”
“她想不开?”极乐一步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踏得极重,“她为什么想不开,你们不知道吗?”
她走上前将血书展开,拍在桌上,上面的血字触目惊心。
祝家二老低头看去,脸色瞬间变了。
祝老爷一把抓起血书,飞快地扫了几眼,脸色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,他猛地抬头: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“从你们女儿怀里拿出来的。”极乐盯着他,“就在她的尸体上,众目睽睽之下!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还要逼她嫁给那个畜生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们知不知道她当时有多绝望?!她选择自杀,是因为这世上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肯为她做主!”
厅内鸦雀无声,所有下人都震惊地看向那二老,看着这个陌生女子指着祝家二老的鼻子质问。
祝老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他猛地起身,指着极乐:“住口!这是我们祝家的家事,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!”扭头又怒斥起了下人,“看什么看!家丑不可外扬,谁敢说出去半个字,我活刮了你们!”
“家事?”极乐笑了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所以女儿被辱是家事?女儿被逼迫嫁给恶人是家事?女儿以死明志也是家事?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!”
祝夫人尖声叫道:“你知道什么!只要两家亲事一定,她嫁过去了,成了陈家的儿媳,那还不是早晚的事,又怎么能算是屈辱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极乐头上。
她站在那里,愣了很久,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理解错了。
可祝夫人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,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极乐看着他们,看着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,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你们...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们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祝家二老的痛处,祝老爷勃然大怒,上前一把夺过极乐手中的血书,三两下撕了个粉碎。
祝老爷将撕碎的纸片狠狠砸在极乐脸上。
“滚!”他指着门口,“滚出我的茶庄!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!”
碎纸片砸在脸上,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落在心上。
极乐看着那些碎片,看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变成了一地废纸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厅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然后她眼前一黑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极乐醒来时,是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。
她睁开眼,盯着帐顶看了很久,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。
“姐姐?” 温忌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他坐在凳子上,见她醒来,连忙端过来一碗水:“喝点水。”
极乐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。她接过水碗,小口小口喝着,温水润过喉咙,才觉得好受些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两天。”
两天...极乐闭上眼睛。
“宝柔呢?”她睁开眼,“她在哪儿?”
温忌如的表情僵了一下,欲言又止。
极乐的心沉了下去:“说啊!”
“祝家人...”温忌如艰难地开口,“要把她的遗体,和陈家儿子的尸体合葬,主行阴婚。”
极乐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温忌如面露难色。
“说话啊!”极乐再次厉声。
“今天,昨日已经在陈家祠堂主完婚了,今天就是合棺同葬。”
极乐掀开被子就要下床,脚刚沾地就一阵眩晕,温忌如连忙扶住她。
“荒谬...”她喃喃道,推开温忌如的手,“荒谬至极!”
她跌跌撞撞走到门口,又忽然停下,摸了摸身上。
空的。
忽然想起,身上所有的玄符都给了水苏。
她转身看向温忌如:“给我几张玄符。”
温忌如从袖中取出几张画着诡异符咒的玄符:“冥府的玄符不同于寻常符箓——”
极乐一把夺过,打断他的话:“你知道沈商疑在御玄司吧?所以你就别去了,省得到时候让我为难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温忌如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他想让她远离茶庄的命案,却阴差阳错,让她直面了好友当街自刎,哪怕是从前,她也只是见到了祝宝柔躺在棺材里,而不是这样触目惊心的身亡。
轨迹已经改变了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
极乐还以为自己要一路问着找过去,可哪知根本不用问,全城的人都在往城郊涌。
那里已经聚了上百人,据说是陈金花重金找的风水宝地。
祝家人和陈家人站在最前面,中间停着一副能宽纳两人的大棺材。
而陈谨昌的尸体已经先行放置进去了,旁边的空位,自然是给祝宝柔准备的。
祝老爷和祝夫人站在祝宝柔的尸身旁,正拿着帕子抹眼泪。
祝夫人哭得肩膀抖动,声音凄切:“我的好女儿啊...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...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呐...”
极乐站在人群里,听着这番话,胃里一阵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