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伪至极。
就好像先前在茶庄里骂着不孝女的不是他们。也是，毕竟现在当着全城人的面，装肯定是要装一下的。
“听说是祝小姐杀了陈金老板的公子，又畏罪自杀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估计是怕受刑，就在御玄司门口自刎了。”
“唉，好好一桩婚事，怎么就闹成这样...”
“可好好一个姑娘家，怎么会杀人呢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说不定是有什么隐情。”
“有什么隐情也不能杀人啊！”
极乐听着这些话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人言可畏，这四个字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。
祝宝柔用命写下的绝笔书被撕毁了，真相被埋了，现在这些人相信的，不过是御玄司放出来最省事的说法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金冷冷道。
几个小厮上前，将祝宝柔的尸身抬起，准备将她的遗体放进去那个空位。
极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“慢着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清晰可辨，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挪到了她的脸上。
祝老爷脸色一变：“你又来做什么？看在你与小女交好的份上，我不为难你，但今天是我女儿下葬的日子，由不得你胡闹！”
极乐不理会，转身面对人群，抬高声音：“宝柔不是杀人凶手！凶手另有其人！”
人群哗然。
“那凶手是谁？”有人问。
极乐深吸一口气，她知道水苏已经离开了，祸不及她。
于是她将事实公之于众，陈家儿子是如何用邪符侮辱祝宝柔，水苏如何为报恩杀人，祝宝柔又是如何为水苏顶罪。
她每说一句，人群就骚动一分。等她说完全部，现场人群已经炸开了锅。
连一旁御玄司的人都面面相觑，显然不知道内情竟如此曲折。
沈商疑从御玄司的队伍里走出来，快步走到极乐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别说了，人已经不在了...”
极乐转头看他，眼中满是失望：“凭什么不说？难道就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，便要任由这么多人污蔑她杀人吗？别说杀人的不是祝宝柔，就算真的是她杀了陈谨昌，以那畜生犯下的罪过，难道不足以用命抵过吗！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，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人群中有人喊道：“你说了这么多，可有证据？”
“怎么没有！”说完她的声音又弱了下来，“当时在御玄司门前，众目睽睽之下，我从她身上找到了能证明她清白的绝笔书，但是却被她的亲生父母——”
她怒指祝家二老：“被他们撕碎了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祝家人。
祝老爷脸色铁青，祝夫人则尖声道：“胡说八道！我们根本没见什么绝笔书！要是有，我们能不为小女讨回公道吗？那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！现在我女儿已经死了，她为了污蔑我们，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！”
“对！”陈金也站出来，“我儿子堂堂正正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？分明是这个女人信口雌黄！”
人群又开始动摇。
“她说那个丫鬟是凶手，可丫鬟人呢？”
极乐攥紧了拳头。她当然知道不能让水苏出来指证，她现身就是死路一条。
众人见她不答，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我看她就是胡说八道！”
“那个丫鬟不知所踪，当然随她胡诌...”
“找不到凶手，却在这污蔑死者的父母！”
指责声越来越多，极乐就站在那里，她看着那些人的嘴脸，他们那么轻易的，就相信了祝家人颠倒是非的话。
她救了那么多亡魂，给了那么多人安宁，可到头来，活人却比死人更可怕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你们不就是要个凶手吗？”她忽然笑了，笑声里满是悲凉，“就当人是我杀的，我杀的！可以了吧？”
她转身，走向祝宝柔的尸身：“总之今天我一定要带她走。”
沈商疑一把拉住她：“极乐！别胡闹了！若事情闹大了，捅到四大玄宗，我可就没法为你遮掩了！”
人群中有人听见了极乐这个名字，忽然喊道：“她是极乐山院的喜丧娘！”
“什么？那个勾结冥府的人？”
“对！就是她！我想起来了！”
“难怪她在这胡说八道，原来是她！”
“冥府的走狗！”
议论声变成了怒骂声，极乐被围在中间，如同一叶孤舟，在惊涛骇浪中盘转，随时会溺毙。
极乐充耳不闻，她甩开沈商疑的手，就要上前，几个御玄司的弟子上前阻拦，她伸手入怀，摸出从温忌如那要来的玄符。
她想也没想，就将一张玄符拍在最近的一个弟子胸口。
玄符沾身的瞬间，那弟子惨叫一声，手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。黑色的血流出来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声响。
短短几个呼吸间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化为了一滩黑血，又迅速蒸发消散，只剩地上一点焦黑的痕迹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，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。
同时，所有御玄司弟子身上的法器都疯狂鸣响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是冥府的邪符！”御玄司的弟子们如临大敌，纷纷拔出兵器，将极乐团团围住。
“抓住她！她果然勾结了冥府！”
沈商疑脸色大变，挡在极乐身前，朝同僚喝道:“住手！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——”
“沈玄侯你让开！她用的是冥府的邪符，证据确凿！”
沈商疑压低声音：“快走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极乐摇头，眼睛盯着祝宝柔的尸身：“我要带她走。”
“你带不走的！生死她都是祝家的人，她双亲在此，你公然夺人，实在不妥！”沈商疑急道，“现在就走，我还能帮你周旋。”
两人争执不下，而御玄司的弟子已经步步紧逼。
极乐却不动，她看着祝宝柔的尸身，眼中只有那喉间发黑的洞孔。
她今天一定要带走祝宝柔，哪怕死在这里，她伸手入怀，又摸出一张玄符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阴风乍起。
这风来得诡异，毫无征兆，却冷得刺骨，风中还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一道黑紫色的气从远处席卷而来，所过之处，草木瞬间枯萎衰败。
绿色在眨眼间褪去，变成焦黄，再变成死灰。
风里带着浓重的阴煞之气，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御玄司的弟子们脸色大变，有人惊恐地喊：“是冥府邪侯...温忌如！”
温忌如来了。
就在一片混乱和惊恐中，一声响指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畔打的，嘈杂的人声瞬间被这声响指盖过，现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温忌如从枯死的树林中走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公子衫，可此刻那衣衫无风自动，衣摆翻飞间隐约有紫光流转。
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，此刻冷冽如冰，眼神扫过之处，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，每一步都踏在人心的恐惧之上。
沈商疑的视线却停留在他那身衣衫上，他瞳孔一缩：“是你。”
湖边亭那个极乐口中的救命恩人。
温忌如没理会，他径直走到极乐身边。
只一眼，极乐就愣住了。
那眼神里的冷冽，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温忌如随之转回头，面向全场所有人，声音平静，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:
“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他侧身，让开路，看向极乐:
“无须理会他们。”
阴风呼啸。
所有人都僵在那里，不敢动，也不敢出声。
极乐看着温忌如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，走向祝宝柔的尸身。
这一次，再没有人敢阻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