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回到温柔殿时,殿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饭食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摆满了碗碟。饭菜的香味在殿内弥漫,将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息驱散了些许。
可殿内空无一人。
“温忌如?”极乐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符灯幽燃的光在殿内流淌,将那些纯白色的屏风映得诡异而静谧。
她正准备再叫一声,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脚步声,很轻,却很急,像是有人在匆忙整理什么。
然后温忌如从最里面的那道白色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他看见极乐,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极乐熟悉温柔的笑意:“姐姐,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自然,笑容也很自然,但极乐看见,他的神色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匆忙,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,正在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极乐走近一步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他唇上没什么血色,但嘴角...嘴角沾着一点鲜红的痕迹。
是血。
极乐走近一步,想细看他的嘴唇是否受伤,可从不抵触的温忌如此刻却下意识后退。
极乐看见,他嘴角不仅沾着血迹,还有一些细小的黄色绒毛。
那绒毛很细,很软,像是某种禽类的绒毛。
基于温忌如的抵触,极乐没戳穿,不动声色走到桌边,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,伸手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
“姐姐!”温忌如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丝急切。
极乐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温忌如从她手中接过筷子,动作有些慌乱:“这菜凉了,吃了会闹肚子的,姐姐若是没吃饱,我让他们重新去做一份来。”
极乐不语,只看了看桌上其他菜,明明还冒着热气。
古怪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极乐日日往返去温晦如的行宫吃饭,每次回来,都看见温柔殿的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。但她从未见温忌如动过筷,他总是说“我吃过了”,或者说“我还不饿”。
而每次她离开后,顾悬之都会悄悄将那些饭菜倒掉。
极乐看在眼里,却不声张。
她在等一个机会。
第三天,极乐从温晦如的行宫回来,故意比平时早了些。她走进温柔殿时,温忌如和顾悬之都不在,桌上照例摆着饭菜,还冒着热气。
她没碰那些饭菜,只是站在殿中央,环顾四周。
温柔殿的陈设极其简单:一张床榻,一张饭桌,两把椅子,几道纯白色的屏风,还有几盏幽幽燃烧的符灯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“就这么点物件,哪儿像有活物的样子?”极乐嘟囔着,“莫非有密室...”
她一边说,一边沿着墙壁慢慢走,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墙面。
走到最里面那道白色屏风后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这道屏风后面什么都没有,但极乐记得,前几天她看见温忌如就是从这道屏风后走出来的。
她大着胆子在墙壁上摸索,手掌贴上墙壁,一寸一寸地移动,指尖仔细感受着未经打磨过的石面那每一处起伏。
摸了半天,一无所获。极乐耐心耗尽,不禁握拳在墙壁上捶了一下。
极乐泄气地转身要走,就在这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响。
极乐猛地回头,看见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,随即凹陷下去,暗门乍现。
果然有密室。
极乐的心跳加快了,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了进去。
她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步深入。大约走了二三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不大的密室,四面都是石壁,顶上悬挂着紫色的符灯,密室里很空,只有角落里放着几个竹笼。
极乐走近了些,这才看清那些竹笼里关着的是什么——
鸡。
三只活鸡,毛色黄褐相间,被关在竹笼里,正不安地扑腾着翅膀,发出咯咯的叫声。
极乐愣住了。
谁家好人在密室里...养鸡?
她的目光移向笼子旁边的地面。地上散落着一些黄色的羽毛,还有一些似乎是肉的东西。
她上前凑近看。
那是几块生鸡肉,血已凝固,还沾着几根羽毛,看样子撕下来得有两三天了。
她想起温忌如嘴角的血迹和绒毛,想起那些被倒掉的饭菜...
温忌如进了这间密室,来吃生鸡?
但这说不通啊,桌上那么多好吃的,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啃活鸡?
极乐从密室里出来时,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她觉得冥府里的一切都怪怪的。
她正想着,殿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顾悬之搀扶着温忌如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是血。
刚换的新衣破破烂烂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半闭着,全靠顾悬之撑着才没倒下。
极乐的头嗡的一声就大了。
又受伤了?这才消停了几天?
极乐本想问他怎么回事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不用问了。
温忌如身上那些裂开的衣服痕迹,一条一条,纵横交错,分明是鞭子抽的。
经过这两天在钟儿娇那儿听来的各种“鬼母家法”,极乐已经对这位母亲的“禁忌”有了深刻的认识。
温忌如平视了她,要打,温忌如声音大了点,要打,温忌如的血污了她的眼,还要打。
大概就是只要温忌如呼吸了,就要打。
理由千奇百怪,但结果都一样。
她和顾悬之将温忌如扶到床边,温忌如已经疼得说不出话,只是闭着眼,眉头紧锁,身体微微发抖。
极乐咬着牙,打开床头自己的包袱,是的,这两天她一直睡在温忌如的床上,而温忌如依旧睡在地上,靠在床沿边。
解开衣襟,准备给他上药。
可当她看清那些伤口时,整个人愣住了。
那些鞭痕深可见骨,鲜血还在不断渗出。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,最让她心惊的是,这些伤口...看起来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,就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,阻止了愈合。
极乐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邪病僧的药,怎么会没效果?明明有些都已结痂了。
那药她用过,钟儿娇用过,效果都极好,怎么到了温忌如身上,就一点用都没有?
她正想着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殿门被推开,钟儿娇和温晦如冲了进来,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。
钟儿娇看见床上的温忌如,脸色一变,但随即转向极乐,声音急促:
“玄宗来犯,人已经堵在家门口了。”
顾悬之站起身:“若是寻常宗门,必不至于让长君和你一起过来知会吧?”
“这次四大玄宗都派了人来。”温晦如打断他,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轻浮,“印象中,他们还从未这么齐心来犯过。”
钟儿娇看向极乐,眼神复杂:
“看样子,是冲你来的,他们已经知道你在冥府了。毕竟一个管控遗体的喜丧娘,投效了冥府,这在玄宗看来,可不是件小事。”
床上的温忌如忽然挣扎着坐起身,他的脸色依旧惨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