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石板床上。
她睁开眼,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舒适感,浑身上下像是被温水浸透又晾干,每一寸骨骼都松快,每一块肌肉都舒展。
纵是从前在山院,一觉醒来也常会感到身子乏力,像是睡了一场假觉。可此刻,她竟觉得精神饱满,仿佛睡足了三天三夜。
她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还是那座温柔殿,还是那几道纯白的屏风,还是那些幽幽燃烧的符灯。
目光落在床尾,温忌如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,闭着眼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绵长,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,甚至有些稚气。
极乐想拿起床上的被子盖在他身上,又怕吵醒他。他看起来太累了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脸色也依旧苍白。
遂行动终止。
她走下石板床,理好了被褥,便出了温柔殿。
刚走出殿门她就愣住了。
除去几个守门的护卫,还有几人也在。
钟儿娇站在外头,依旧一身黑衣,霜灰色的脸在冥府灰蒙蒙的天光下竟不显违和。
只见钟儿娇抱着手臂,斜倚在殿门旁的石柱上,看见极乐出来,挑了挑眉:“谢天谢地,你终于舍得醒了。”
极乐下意识抬头看看天色,还是那种永无止境的灰蒙。
“我睡了很久吗?”她问。
“是我等久了。”钟儿娇说,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不耐烦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带你去吃饭啊。”钟儿娇站直身子,“不是说了保你吃香喝辣吗?”
极乐原本没有吃香喝辣的打算,但转念一想,或许可以趁此机会问问鬼母的事。
于是点点头:“好。”
应完,极乐注意到另外两人。
顾悬之就站在她对面另一侧石柱,还是一副恭谨模样。而他身旁,站着一个陌生男子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看起来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。
他生得很好看,不是温忌如那种带着病态的,精致易碎的好看,而是一种极其张扬,充满生命力的俊朗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边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。
钟儿娇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“那是长君。”
“长君?”极乐不解。
“在温忌如还未任冥君之前,冥府有两位公子,温忌如是少君,”钟儿娇朝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那位是他的兄长,长君温晦如。老冥君胞弟的独子,他听说我要来温柔殿,就跟着来了,说是看看你。”
极乐朝那边二人看了过去——
温晦如正侧着头跟顾悬之说话。
他说话时,身体微微倾向顾悬之,一只手还搭在顾悬之肩上,姿态亲昵得不像话。
顾悬之则垂着眼,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低声回一两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专注。
“悬之,你这衣角上怎么有血?谁的?你的还是温忌如的?”
“是少君的。”顾悬之答。
“啧。”温晦如皱起眉,伸手捏了捏顾悬之的胳膊:“你怎么又瘦了?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我那儿新找了个厨子,做菜特别好吃,改明儿你一定得来尝尝。”
“说起来,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我的行宫,纵不说看看我和阿娇,也该来看看裙罗啊。”
……
见此,极乐眯起眼睛,低声问:“你确定,他是来看我的?”
“长君。”钟儿娇打断他,声音冷冰冰的,“人等到了,咱们该走了。”
温晦如这才像是终于想起正事,转头看向极乐。他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毫不掩饰,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。
打量完了,他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灿烂得跟冥府这灰蒙蒙的背景格格不入:
“阿娇,”他开口,声音很好听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,“这就是你在外面新结识的小姐妹啊?”
他转头看向温柔殿的门,又转回来看极乐,眼神暧昧:“怎么从温柔殿出来?莫不是...你二人宿在一处?”
极乐面不改色:“我正缺个地方睡觉呢,不如长君替我张罗一处寝屋?”
温晦如显然没这个打算,或者说,他本来过来也不是真为了看她的。
于是他打了个哈哈,搪塞道:“宿一处...也不是不行。这殿内也挺大的,何不再安置张床呢?两张床,你们一人一张,互不干扰,多好。”
钟儿娇转过头,看向极乐:“你要在这儿睡?”
没等极乐回答,她又说:“那我岂不是每天还要过来接你吃饭?麻烦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顾悬之忽然开口:“极乐姑娘若要在温柔殿住下,悬之可以每日护送你去长君行宫用饭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话一出口,温晦如的眼睛就亮了。
“就这么定了!”温晦如当即拍板,生怕生出别的变故,“悬之护送,我放心!”
极乐看着这三个人,温晦如一脸的得意,钟儿娇翻着白眼,顾悬之依旧面无表情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于是做出恭喜发财的拱手手势,唇角勾起:“那就...有劳了?”
事已敲定,温晦如心情大好,一挥袖子:“那我的行宫就为极乐姑娘敞开大门了!极乐姑娘,请——”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姿态潇洒,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。
去行宫的路上,走着走着,温晦如压低了声音对钟儿娇说:
“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?够自然吧?”
钟儿娇也压低声音,语气冷淡: “太明显了。”
三人走后,温柔殿内,顾悬之推门走进来。
殿里,温忌如已经醒了,就站在门后,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。
“冥君,”顾悬之低声说,“长君与您向来不合,让极乐姑娘跟着他们去...真的没事吗?”
温忌如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她在那边,反而会更安全些。”
毕竟这温柔殿,母亲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闯进来了。
顾悬之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他走到殿内最深处那道屏风后,他摸索着墙壁,然后用力按下,屏风后的墙壁忽然向里凹陷,露出一道暗门。
……
饭桌上,四人围坐。
温晦如坐主位,极乐坐右手边,一个陌生女子坐在他左旁边,钟儿娇的位置则是那陌生女子之后。
那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。
钟儿娇介绍:“这是我阿姐,顾裙罗。”
顾裙罗朝极乐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就不再说话,只是端正地坐着。
温晦如笑着解释:“裙罗一向严肃惯了,极乐姑娘不必在意,我这饭桌上没有那些主仆的规矩,都随意些,就当自己家。”
餐桌上摆满了菜,虽然冥府不比外界光明,但这些食物倒和外界别无二致,清蒸鱼,红烧肉,还有几道常见的点心。
极乐看着这一桌人,心里暗暗感慨。同样在冥府,温忌如那边冷冷清清,连家具都没几件。温晦如这边却热闹温馨,这兄弟俩的待遇,未免差得太多了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味道不错,和外界酒楼里的菜不相上下。
但她吃得心不在焉,桌上坐着两个陌生人,她想问鬼母的事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或许是看极乐一碗饭吃得心不在焉,钟儿娇对温晦如使了个眼色。
温晦如会意,忽然放下筷子,皱起眉:“今日宴客,怎的不见那道太极淮酥虾?”
顾裙罗闻言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随即站起身,对温晦如略微俯身作揖:“是属下的疏忽,属下这就去盯着他们烹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,没有起伏,像在宣读什么公文。说完,她转身离开,步伐稳健,一丝不乱。
眼见阿姐一走,钟儿娇立刻放松下来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看向极乐的眼里满是期待:“你是不是想说什么?说吧。”
极乐看了看温晦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