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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别来无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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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忌如靠在床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,脸色依旧苍白。

温晦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,眼神飘忽,一会儿看看屋顶的符灯,一会儿看看地上某块石板,就是不看温忌如。

兄弟俩已经这样沉默地坐了一炷香时间。

虽说是两兄弟,但多年的不合,早已习惯了冷眼相对。像这样和平地独处一室,反而让两人都浑身不自在。

温晦如甚至开始后悔,刚才怎么就脑子一热,跟着钟儿娇冲进来了?现在好了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只能在这儿干坐着。

温忌如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,但思绪早已飘远。

他想起从前的这个时候——

不是上一次,是更早的回溯。

那时他也被母亲处罚,身上带着伤,但伤势远没有现在这么重。

他还有余力演戏,还有余力在极乐面前故意扮演出脆弱无助的表情,博取她的同情和怜爱。

可眼下无数遍覆加的重伤,让他已经没有余力做戏了。没有余力装可怜,装委屈,装出那种需要被拯救的样子。

他担心。

担心这一次,极乐会因此而觉得他不够可怜,不够值得同情。

那时的极乐虽然恨铁不成钢,不懂他为什么不敢反抗,但看着他那一身伤,看着他眼中那种深沉的痛楚,还是会心软,还是会留下来照顾他,陪着他。

那是他仅有的,能从这无尽的回溯中汲取到的温暖。

一次,两次,三次...无数次。

她一次又一次地救赎他,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。

次数多了,他甚至不再在意那个,从未在意关心过自己的母亲。

他开始露出真正的不服与愤恨。

而这样的改变,反而让极乐觉得欣慰,她觉得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愚孝之人。

于是他们的关系变了,不再是拯救与被拯救,而是并肩作战的同伴。

极乐不再用那种怜爱的眼神看他,不再夜里守着他,不再轻声细语地安慰他。

她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战友,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。

唯独,不是可以相守的爱人。

极乐说过,她喜欢温柔的人,若没有遇见自己,她大约会顺其自然,选择那个事事都以自己为先的沈商疑。

于是他也给自己脸上嵌上了弯弯温柔的眉眼,尽量能在见她的第一面,就让极乐不那么极度的防备自己。

模仿着沈商疑,温柔的面具戴久了,竟让他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。

他要做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,那个需要她保护,需要她心疼,需要她一次次伸出手来拯救的人。

哪怕是特别的脆弱,特别的没用,总之,特别就好。

所以为了得到极乐的信任与怜爱,为了让她像从前那样关心他照顾他,温忌如都故意重演着最初的戏码,一遍遍扮演着懦弱,让事情朝着第一次与极乐相遇时的方向发展。

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,得极乐一次次的救赎才苟活至今,他失去什么都可以。

冥君之位,一身修为,甚至失去这条命,唯独不能失去极乐。

所以明知自己一旦受伤就无法愈合,明知一次次的重逢相遇会加重自己的伤势,或许自己会死在某一次回溯中,他也绝不后悔。

可眼下,趋势已经朝着他未知的方向发展了。

极乐没有像从前那样留下来照顾他,没有表现出对他伤势的过度担忧,反而在发现密室里的生鸡后,眼神里多了探究和怀疑。

他或许得做点什么。他得让事情回归到自己想要的轨迹。

……

温忌如缓缓睁开眼,看向一旁的温晦如,他正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某个倒刺,看得无比专注,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兄长,”温忌如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伤后的沙哑,“别来无恙。”

温晦如抬起头,看了温忌如一眼。

“切。”他别开脸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算是回应。

温忌如没在意,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旧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
“看我如今这副模样,兄长觉得...我能活过中元吗?”

“中元”二字出口的瞬间,温晦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他看向温忌如,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几分慌乱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硬邦邦地扔出一句:

“关我什么事。你要觉得自己活不过中元,趁早安顿好你那个小姐姐,别耽误人家。”

这话说得刻薄,但温忌如听出了其中的心虚。

他忍痛笑了笑,是真的痛,伤口在抽痛,心口也在抽痛。

“若是我同她归隐,”他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,“身边大约也不需要护卫了吧?兄长认为呢?”

温晦如愣住了。

他盯着温忌如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,但温忌如的表情很认真,不似在说假话。
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
如果温忌如带着极乐离开冥府,归隐山林,那他这个冥君就不需要护卫了,顾悬之自然也就可以另择去处。

温晦如心中一阵欣喜,但欣喜过后,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愤恨。
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

“你的意思是,需要他了,就把他从我身边抢过去,不需要了,就一脚蹬开?你把悬之当什么了?你的杀人工具吗?”

他的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
温忌如静静看着他发怒,等温晦如吼完了,他才轻声说:

“你将你的怨恨发泄在我身上这么多年了,还要继续装瞎吗?”

温晦如僵住了。

“整个冥府谁不知道,”温忌如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我这个冥君,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傀儡将军罢了。偌大冥府,真正能让我做主的,怕是只有我这殿门上的名字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温晦如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:

“而你——你恨的真的是我吗?还是那个让你不得不恨我的人?”

温晦如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因为温忌如说的,全是事实。

他的确恨温忌如。

恨他抢走了自己最好的伙伴,恨他的不反抗让阿娇变成了那个样子,恨他的懦弱。

可他也知道,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从来都不是温忌如。

可他没法对鬼母做什么。

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都发泄在温忌如身上。

因为他从不反抗,从不辩解,永远只是默默承受。

这样,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恨得理直气壮。

温晦如颓然坐回椅子上,很久很久,才低声骂了一句:

“冥君活成你这样...真是窝囊。”

在外,承受着所有人对冥府的谩骂和攻击,在内,承受着母亲的各种“教诲”,得闲之时,还要承受他这个兄长的各种为难。

能不窝囊吗?

在温忌如的记忆里,这话他说过太多遍了。在无数次回溯里,温晦如都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,骂他窝囊,骂他不敢反抗。

而温忌如每次,都只是笑笑,不辩解,不反驳。

温晦如本就不是个坏人,如果不是鬼母介入,兴许他兄弟俩的相处会是另一番景象。

“悬之心里只有唯命是从的忠诚,无心其他。”温忌如忽然换了个话题,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说,“所以,你该做得再明显些。”

温晦如又是一愣。

他盯着温忌如,盯着他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,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,他这是在教自己如何....?

“你...”温晦如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温晦如深吸一口气,终于放下了那副故作冷漠的姿态。

他起身走到床边,在极乐的包袱里翻找了一会儿,找出那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瓶,走回来塞进温忌如手里:

“赶紧抹点药吧你,别真死这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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