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府边界，阴风如刀。

玄宗众人与极乐三人对峙着，气氛剑拔弩张。极乐那句轻飘飘的所为何事，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沸腾的怒火上。

极乐的计划很简单，激怒他们。

人在愤怒时会失去理智，会贸然出手。

而她只需要轻松地制住那个率先出手的人，让所有人看见，自己有足够的手段让他们束手无策。

而人若不是对自己的玄术有超然的自信，是断然不会在这种场合率先出手的。

所以极乐在赌。

赌玉相无会看不惯她口出狂言，赌这个鹊神宫受宠的千金，骄纵惯了，受不得半点轻视。

只要制住玉相无，便足以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。

气氛凝滞了一瞬。

崔啼玉别过脸去，声音冷硬：“我们是来声讨邪侯的。你不是温忌如，我们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
极乐笑了：“你们真是来声讨温忌如的吗？难道四大玄宗，就没有为我下过追杀令吗？”

她顿了顿，脸上满是讥诮之色:

“别不知从何说起啊，来吧，我也想听听，我的罪过。”

人群中有个弟子脱口而出：“那分明是追捕令！何时要你性命了！”

那是越南侯府的弟子，年轻气盛，受不得激。

话一出口，越云吾的脸色就变了，低声呵斥：“住口！”

可已经晚了。

极乐收起笑意，眼睛扫过那弟子，又看向越云吾：

“哦？仅仅只是追捕吗？那抓到之后呢？罪名轻浅，还不是你们说了算。毕竟——”

她拖长了语调：“你们要的是抹杀流言，稳定民心。不杀我，怎么平流言？怎么稳民心？”

她说得直白，直白到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，露出底下丑恶的真实。

越云吾深吸一口气，试图挽回局面：“只要你实属冤枉，待查明，我们自会平流言，还你清白。”

这话说得正义凛然，像是真的在秉公办事。

极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她歪了歪头。

“祝氏茶庄知道吧？此事还上报过御玄司的，大家不会装作不知道吧？”

话音落下，四大玄宗众人脸色都难看起来。

祝宝柔的事，极乐闹葬礼一事，当初闹得满城风雨。

一个女子遭难后自杀，死后还要背负污名。这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，御玄司却只是草草结案，这一举动，足以把祝宝柔杀人畏罪自杀的帽子扣得死死的。

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？只是选择性地“不知道”罢了。

极乐看着他们变幻的脸色，声音冷了下去：

“若是勾结冥府这等滔天的罪过，尚能还以清白，那祝氏茶庄的祝宝柔，为什么到现在为止，仍然受着全城人的污蔑造谣？等你们何时平息了天下人对祝宝柔的流言，再来与我说会还我清白的事吧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忽然又轻快起来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慵懒:

“不过你们可得快点儿，不然我真担心，一个冥府，填不饱我的胃口。”

这话里的威胁，再明显不过。

她在说：哪天我把你们四大玄宗一并收入麾下，也不在话下。

四大玄宗的弟子们骚动起来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恐惧，有人下意识捏紧了玄符，却又不敢妄动。

对面轿椅上那三人脸色铁青，看着极乐，三人终于意识到，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对峙。

这是一场博弈，一场关于话语权，关于正义，关于谁有资格定义“清白”的博弈。

而极乐，已经牢牢抓住了主动权。

“既然你觉得我们污蔑了你，”崔啼玉终于开口，声音压抑着怒气，“我们自会回去好生调查，祝家小姐一事，我等也会尽全力还她清白。”

她说得很勉强，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。

“但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眼神锐利，“你若是咬死，非说自己从未勾结冥府，那你如今成了新任冥君这事，又怎么说？”

极乐两手一摊，动作随意得像在聊家常：

“这事应该问你们啊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你们未能及时洗刷我的冤屈，流言愈演愈烈，导致我在山院待不下去了，那我肯定要自寻出路啊。你们又派了人来抓我，那我肯定要逃到一个你们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啊。”

她看着众人皱眉的样子，做出一副吃惊状:

“不是吧不是吧？我自寻出路也有错啊？若是等着你们还我清白，我早就被大家一人一口唾沫，冤死了。”

她说得太有道理，以至于四大玄宗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
是啊，是流言逼得她无处容身，是他们派人追捕让她不得不逃。

现在她逃到了一个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，他们反而来质问“你为什么在这里”？

这逻辑，简直荒谬。

崔啼玉张了张嘴，最终咬了咬牙，换了话题：

“好，极乐山院的事我们暂且不提。就说温邪侯——”

她一字一顿，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:

“他捣毁了鹊神宫的神鹊仙山庙，烧了我云上宗的宗门府邸，又用邪术害了越南侯的夫人！还烧了斥玄府沈玄侯的灵堂！”

每说一桩，她声音就高一分:

“桩桩件件，活罪难逃！”

话音落下，四大玄宗的弟子们齐齐上前一步，似乎崔啼玉短短几句话就让他们找回了理。

极乐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她只是微微侧头，瞥了一眼身后的顾悬之。

悬之低着头，眼神躲闪，那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这些杀千刀的事，还真是温忌如干的。

但极乐面上依旧平静。

她还在想该怎么回应，就见玉相无扬手丢过来一样东西，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极乐伸手接住。

是一条白色的发带，极乐的手指僵住了。

这是祁眷的发带。

“想必你也知道，这多番罪行难恕。”玉相无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，“既然你已是冥府新主，那就把温忌如交给我们。以一换一。”

极乐握着那条发带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，抬起头，看向玉相无，冷笑：

“原来你们早就想好了，要抓祁眷来换我投案。只是你们没想到，局势已变，如今我是冥府的新主。所以你们索性弃了第一计划，转而拿祁眷来换——换往日你们近身三尺都难的温忌如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刺人:

“我该说，你们这算盘打得响呢？还是该说你们这算盘，打得妙啊？”

玉相无的脸色变了，她没想到极乐已经猜透了他们的计划。
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，扬起下巴：

“随你怎么说。总之现在人在我们手里。要怎么做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
极乐看着手中的发带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声音很轻，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:

“要我说，我当然选以一换一了。”

玉相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