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旧寂静。
她终于转身,目光落在暖阁入口处。
玉相无正瘫坐在门边的席椅上,背脊佝偻,双手垂在膝上。
月光从她身后的雕花窗棂漏进来,将她半边身子照得惨白,另半边则陷进了阴影里。
看她这副样子,柳潇于不以为然,只当她是在冥府不顺,便出言安抚着:
“瞧你垂头丧气的样子,有什么好忧心的?冥府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就拿不下来吧,又不是非要让你马上做出成绩来。你父亲尚值壮年,还没有退位让贤的打算呢。”
她说着,又拿起那支晚香玉,指尖轻抚花瓣:
“这次失利,无非是冥府又耍了些阴诡手段。待你父亲闭关出来,自有计较。你呀,就是太要强了。”
“娘。”
玉相无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柳潇于顿了顿:“嗯?”
“我见到了一个人。”玉相无依然低着头,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,“这个人长得...好像....”
柳潇于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花枝:“什么人呐?长得像谁啊?”
玉相无沉默了很久,久到廊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然后,两个字,从她唇齿间却无比清晰地吐出来:
“长姐...”声音虚然。
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。
却像两道惊雷,劈在暖阁寂静的空气里。
柳潇于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。
她猛地抽回手,起身时裙摆带翻了旁边的矮几,青瓷瓶滚落,哐当碎裂,晚香玉和水渍泼了一地。
她猛地转过身,几步冲到玉相无面前,双手抓住女儿的双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“什么长姐?你哪有什么长姐?你要记住!鹊神宫只有你一个人能承玄侯之位!?”柳潇于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,“你看清楚了吗?那个人...真的是——”
“娘。”
玉相无打断她,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近乎崩溃的恐惧。她看着柳潇于,嘴唇颤抖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她害我,长姐害我,让我、让我使不出玄术了。”
柳潇于一怔:“什么?”
玉相无颤抖着抬起双手,掌心朝上,指尖不住哆嗦。
她试图凝神聚气,可玄脉中空空如也,连最微弱的气流都无法引动。
“我怎么都使不出来...”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声音里染上哭腔,“我的灵力全不见了...我是不是要成废人了...娘,我是不是要成废人了?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。
柳潇于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握住女儿的手腕,指尖搭在脉门上,闭目凝神。玄术如丝探入,游走过玉相无的四肢百骸。
气血淤滞得厉害,像被什么外力强行堵塞,玄术运行到心脉附近便停滞不前,形成一潭死水。
终于,柳潇于睁开眼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松开手,脸上重新恢复了些许血色:“还在,还在呢。”
玉相无一怔。
“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,竟暂时封住了你的玄脉,以致术法停滞不畅。”柳潇于抬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碎发,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婉,“不过没有大碍的,休理一下就好了。”
她稍稍一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:
“女儿啊,你遇事要冷静些。马上都是要成为斥玄府主母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毛躁?当心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斥玄府主母...”
玉相无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神却骤然变得激烈,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,从席椅上站起来,声音陡然拔高:
“不!我不嫁沈商疑!他们定过亲!我不嫁他!”
柳潇于脸色一沉:“阿无!”
玉相无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,指甲透过布料陷进皮肉:“我用着她的名字年龄,品阶待遇,难道连夫君也要捡她的吗!不!我不要!”
“阿无!”柳潇于厉声喝止。
可玉相无已陷入癫狂,她捂着耳朵尖叫:“不要叫我阿无!我不是!我不是玉相无!我不是——”
柳潇于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然后,她上前一步,抬手——
一记清脆的耳光,结结实实扇在玉相无脸上。
玉相无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迅速浮现出红痕。她僵在那里,所有的激动与哭喊,都在这一巴掌里戛然而止。
柳潇于趁势上前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她贴在玉相无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安抚:
“乖女儿,你要时刻记住,你就是阿无。玉相无这个名字,是你的荣耀,是人尽所知的,九天之上误入到神鹊仙山的神女玉相无!是与斥玄府沈玄侯自小就定了亲的玉相无!”
她抚摸着女儿的后背,指尖冰凉:
“或许是你看错了,你忘了吗?她早就死了,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,尸骨无存。”
玉相无在她怀中颤抖。
“可是...可是她的脸...”她喃喃,“那张脸...”
柳潇于松开她,双手捧住她的脸,迫使她与自己对视:“你看清楚了?确定是她?”
玉相无眼神闪烁。
她努力回想冥府边界那一幕,那个戴兔子面具的女子,当面具滑落时,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浮现。
她抬手与自己对掌的瞬间。
没有感受到任何术法的波动。
是的,当时自己太过震惊于那张脸,以至于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,从头到尾,那个人身上,没有一丝一毫玄术流转的气息。
玉相无咬了咬下唇:“她虽封住了我的玄脉,我却未在她身上感受到玄术的气息,所以我觉得,应是她无疑。”
柳潇于眼神一厉:“在哪里见到的?”
“冥府边界,当时还有四大玄宗的人,沈商疑也在。”玉相无说到这里,忽然抓住一丝希望,“对,沈商疑也见到她了!可他...他没有反应。如果沈商疑认出了她,不可能那么平静。或许...真的是我认错了?”
柳潇于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手。
她走回矮几旁,瓷瓶已碎,晚香玉散落一地,淡紫花瓣沾了水渍,显得楚楚可怜。
她弯腰,将花一枝一枝拾起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“你把当时的情景,”她背对着女儿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一五一十地告诉我。从头到尾,每一个细节,都不要漏。”
暖阁里,烛火轻轻跳跃。
窗外,神鹊仙山的夜雾渐渐浓郁,将月光隔绝在山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