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殿。
殿门自开,符灯的光自燃,映出空荡的大殿。
温忌如抱着极乐走进来,脚步很轻,将她轻轻放在那张石板床上。
床褥很薄,在鬼母行宫又摔得肉疼,极乐坐下时硌得腿疼,忍不住嘶了一声。
“怎么,疼?”
温忌如立刻俯身,含情眼里满是紧张。他伸手想查看伤势,又怕碰疼她,手指悬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
“是不是有哪里受伤了?我是不是来迟了?”
极乐坐在床沿,怔怔地摇着头。
符火下,他的脸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,含情眼里盛满担忧,唇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弧度,整个人柔软得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和刚才在鬼母行宫那个冰冷威严的少年,判若两人。
“温忌如,”极乐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不是一向逆来顺受,从不忤逆的吗?”
闻言,温忌如沉默了片刻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仰着脸,那双含情眼此刻清澈见底,符光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极乐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从不忤逆的,”他轻声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认真,“是你。”
极乐愣住了。
温忌如顿了顿,眼底涌起一片极深的,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。他伸手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散落的发丝。
继续受着鞭刑的家罚,也只是为了能让你对我心生怜爱,我只求在尚未相爱时,仍能得你一点点关心。
这话他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看着她,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或许此时,你并不明白我在做什么,说什么。但请你相信,我绝无恶意。我很感激...你没有排斥我。”
他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。”温忌如眼里已泛起水光,那层泪悬在眼眶里,将落未落,衬得他苍白的脸更加脆弱,“你能不能...”
他咬了咬下唇,像是用尽所有勇气,才将后半句缓缓说出口:
“....能不能别离开我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,想要什么你尽可取,就是...不要离开我....”
极乐的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酸涩,疼痛,还有一种莫名让她鼻尖发胀的悸动。
是的,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从初见那夜开始,他的每个言行举止,都像隔着一层浓雾,她看不透,猜不着。
可就是这么奇怪。
她极乐,自幼看遍人心险恶,深谙世情冷暖,对谁都保留三分戒备。
偏偏对这个满是秘密,言行不明的少年,她从始至终,都没有真正排斥过。
可仅仅只是不排斥,都会让他心怀感激吗...
她想起在去往茶庄的路上,钟儿娇曾说过的话。
她说从在山院见到温忌如的那一刻起,就觉得这个轻言细语满面柔情的温忌如,和前一天那个死气沉沉又冷厉暴怒的温忌如天差地远。
那时她只当是玩笑。
可现在,看着眼前这个逆来顺受了十八年,却敢在鬼母面前公然抢人,甚至出言威胁的少年,再回想初见时那个跪在鬼母面前瑟瑟发抖的他...
极乐忽然意识到,钟儿娇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
鬼使神差地,她抬起另一只手,伸向他的脸。
想接住那颗摇摇欲坠的泪。
指尖即将触到他眼角——
一声响撞。
殿门被粗暴地撞开。
钟儿娇风风火火冲进来,霜灰色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:“你们走得可真快!我差点没追上——”
她一眼看到床边手牵手的两人,声音戛然而止,眼睛瞪得溜圆。
极乐瞬间收回手,动作快得像被烫到。
极乐轻咳一声:“你怎么才来?刚刚躲哪儿去了?知不知道你差点就真的要给我收尸了。”
温忌如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水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缓缓松开极乐的手,侧过脸,看向钟儿娇的眼神里,凝着一层冰渣。
钟儿娇眨了眨眼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然后非常识趣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走到桌边,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,灌了大半壶才抹抹嘴:
“方才我都准备出手了!那张金蝉脱壳符我都捏热了!结果千钧一发,不是被人截胡了嘛!”
她放下茶壶,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:
“哇你是不知道,鬼母那个脸啊,铁青铁青的,都快赶上我了!你们走的时候,鬼母在后面气得手都在抖哎!我躲那儿数了,整整抖了二十七下!二十七下啊!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失态成这样!”
极乐失笑:“你还有心思数这个?”
“那当然!”钟儿娇理直气壮,“这么精彩的场面,不看仔细了多亏啊!”
温忌如终于忍不住,冷冷开口:“说完了吗?”
钟儿娇的笑声卡在喉咙里。
蹲在床边的温忌如缓缓站起身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他盯着钟儿娇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你来的,可真是时候。”
钟儿娇眨眨眼,眼睛亮晶晶的,忽然福至心灵。
“啊...那什么,”她干笑两声,后退着往门边挪,“我突然想起来,我还有事,你们聊,你们慢慢聊!”
极乐忽然响起鬼母的监视,便喊住了她——
“对了!你快去找沈商疑,我方才知道,原来整个冥府都在鬼母的监视之下,我担心鬼母对沈商疑不利!”
钟儿娇一脸严肃,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说完,她一溜烟窜出殿门,还不忘“贴心”地把门关严。
鹊神宫矗立在令众人向往的神鹊仙山之巅,那里据说是离神界最近的地方。
月光如银纱铺满白石阶,晚风携着山间的花香穿廊而过。
可今夜,坐落在山巅的鹊神宫,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滞。
玉相无跌跌撞撞地穿过垂花门。
她双目空洞,嘴唇微微颤抖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,一路撞歪了廊下两盏玉晶灯却浑然不知。
暖阁里,柳潇于正对着一方紫檀木矮几插花。
几上青瓷瓶里已插了几支淡紫的晚香玉,她正拈起最后一支,比对着角度,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,只温声唤:
“是阿无回来了吗?快过来看看这支晚香玉,是你喜欢的颜色。”
没有回应。
柳潇于微蹙眉,又叫了一声:“阿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