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王殿的那一刻,世界陡然变得鲜活起来,尽管这鲜活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。
极乐走在温忌如身侧,目光掠过街道两侧低矮的房舍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不见天光的地面上,常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街上有行人。
不多,三三两两,步履缓慢。
极乐的目光被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吸引。
老妇人在街边的菜摊前停下,摊主是个年轻男子,肤色灰白,动作僵硬,却耐心地将一把把绿叶菜捆好,递过去。
老妇人接过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摊上,又伸手替男子理了理衣领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男子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侧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老妇人,僵硬的嘴角似乎...弯了弯?
极乐怔住了。
“在看什么?”温忌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极乐回过神,指了指那个菜摊:“他们....”
“他们是母子,他母亲在教他如何用菜换钱。”温忌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声音很轻,“儿子三年前病故,母亲舍不得,求我将他炼成阴兵。保留了部分记忆和神智,虽不能再如常人般言语,但能认人,能做些简单的活计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母亲便从外界迁来冥府,在城外开了片菜地,儿子每日来卖菜。她便每日教他一遍如何用菜换钱,说是这样挺好的,每天都能看见他。”
极乐扭过头看他:“阴兵?那岂不是除去卖菜的暇时,还得跟着你出去打仗?”
温忌如微微一笑——
“当然不是,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,愿意追随我的,我便授予职位与钱银,愿意过平淡日子的,便在这城中谋一处生计。”
“阴兵,只是我父亲对所有亡人的叫法,因为在他看来,所有亡人均可炼制为阴兵用以杀敌,他们不知伤痛,不知疲倦,怎么不算是这世间最强的武器呢?”
极乐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儿子继续笨拙地整理菜摊,看着这灰暗街道上,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情。
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深处,街市越热闹,如果这种缓慢安静,几乎没有吆喝声的场景也能算热闹的话。
眼前有一家小小的点心铺,柜台上摆着几碟黑乎乎,看不出原料的糕点。
极乐正想着那糕点能不能吃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:
“糖——葫——芦——嘞——”
她猛地抬起头。
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扛着草靶子,正从对面慢悠悠走过来,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。
极乐瞪大了眼。
“你们冥府...”她转过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忌如,“还有卖糖葫芦的?!”
温忌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嗯。用的是冥府特产的血山楂,长在腐土里,果实通红,酸中带甜。裹的糖浆里加了朱砂和甘草,能抵御阴气,算是这里的特产。”
他说着,视线落在那糖葫芦上,又看了看极乐微微睁大的眼睛,唇角弯了弯,抬手就要叫住那卖糖葫芦的汉子。
极乐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压了下来。
“找人要紧,找人要紧。”她连声道,眼神却还黏在那串串鲜红上。
温忌如低头,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手腕,极乐的掌心温热,五指纤细却有力,牢牢圈着他的腕骨。
他没有动,只是任由她抓着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,找寻着钟儿娇所说的沈商疑藏身的那户人家,可走着走着,目光又被街景吸引了去。
她看见了馄饨摊。炉子上架着口大锅,热气腾腾,白雾在灰雾中格外显眼。
她看见杂货铺。门面很小,货架上摆着针线粗布,米面油盐,还有个陶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花。
她看见三两个妇人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话,偶尔抬头看看街上行人,眼神平静,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慵懒。
极乐的脚步渐渐慢了。
她看着这些,忽然轻声开口:
“原来冥府除了天色暗了点,和外界真的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温忌如走在她身侧,闻言侧过头看她。
极乐的目光还流连在街景上,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符灯下显得柔和。
这些日子在冥王殿里,她同那些活人护卫聊过天,那些护卫大多是从外界迁来的,家中都有化作阴兵的亲人。
她从他们口中探知了许多事。
比如,这城中住着的,都是像方才那对母子,和那卖糖葫芦的汉子,那包馄饨的老头一样,自愿迁来的普通人。
比如,温忌如继位后,从未强夺过一具尸身炼化,所有阴兵皆是亲属自愿恳求,且尽力保留生前记忆。
比如,他顶着鬼母的压力,顶着四大玄宗的讨伐,依然在这片灰暗之地,为这些失而复得的苦命人,撑起了一方安宁的天地。
她转过脸,看向温忌如。
少年正垂着眼,目光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那里生着一丛灰绿色的苔藓。
“可惜这片灰雾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始终无法驱散。”
极乐听出了他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自责。
她停下脚步,正对着他。
“不必自责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,“若是没有你,他们何来一方安愉?只怕会跟我一样,被扣上勾结冥府的罪名,被玄宗的人四处追捕呢。”
她弯起眼睛,笑了笑: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温忌如怔怔地看着她的笑容。
像是穿透了层层灰雾照进来的一束光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他心底最荒凉的地方,照亮了他无数次的来回。
极乐转过身,指着街头的符灯:
“不过我觉得,城中的符灯有些少了,改明儿在街头多置些吧,亮堂点,走路也方便。”
温忌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几盏昏黄的符灯孤零零地悬在檐下,光线微弱,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。
再远处,便是分隔得更远了些的符灯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应道。
“来冥府这么多天了,也没好好出来逛过。”极乐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,“竟不知还有卖馄饨的。”
温忌如下意识接话:
“可你,不是不喜欢逛街的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人都愣住了。
极乐骤然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双总是清亮透彻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惊疑、困惑,还有一丝被触及底线的警惕。
她的确不喜欢逛街。
不过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。
她性子静,喜独处,最烦人多喧闹。每每祁眷下山采购之时,总爱叫上她一同出门,她总以各种理由推脱,祁眷只当她懒,却不知她是真不喜欢。
可温忌如怎么会知道?
温忌如对上她的视线,心里咯噔一声。
糟了。
说漏嘴了。
极乐曾说过,她最烦逛街,人多嘈杂,东西又贵,不如在家看书清静。那时他们已然很亲近了,她说这话时正靠在他肩头,手里翻着一卷古籍,语气慵懒得像只小猫。
温忌如面上不动声色,大脑却飞速运转,试图找补:
“我是说...若你喜欢逛街,等找到了人,我和你一起,好好逛逛。”
极乐盯着他,没说话。
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,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温忌如被她看得后背发毛,几乎要撑不住那副温润含笑的面具。
极乐张了张嘴,似乎想问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极乐!”
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。
极乐猛地转头。
只见街角那间小医馆门口,沈商疑正站在那里,月白长袍在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。他脸上带着笑,朝她用力挥手。
极乐眼睛一亮,瞬间将方才的疑惑抛到脑后,欣然跑了过去。
温忌如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向沈商疑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掌心,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