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跑到医馆门前,气喘吁吁,脸上却带着笑:
“沈商疑!看到你没事真好。”
沈商疑看着她因为疾跑而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欣喜,唇角笑意更深了些。
可当他的视线越过极乐,看到她身后缓步走来的温忌如时,那笑意又淡了下去。
不是憎恶。
只是一种极其复杂,掺杂着过往恩怨与如今认知撕裂的无措。
他恨了冥府这么多年,恨得理直气壮,恨得理所当然。
可昨日与那老妇人一番交谈,和窗外的眼见为实,像一记重锤,将他心中那座名为“仇恨”的壁垒,砸得摇摇欲坠。
原来冥府并非全是恶鬼。
沈商疑垂下眼,避开温忌如的视线,只对极乐道:
“我没什么事。倒是你,你这会儿来找我,是三日之约出了什么问题吗?”
极乐摇摇头,正要回答,却听医馆门内传来脚步声。
那位白发老妇和她孙子一前一后走出来。老妇看见温忌如,眼睛一亮,拉着孙子就要下跪:
“冥君——”二人齐声。
温忌如抬手虚扶:“不必拘谨,我此来不为公事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老妇连连点头,却还是拘束地站在一旁。她孙子则默默站到她身后,抬起僵硬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沈商疑看着那男子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他迟疑着开口:
“他能说话?可他不是……”
他想问:他不是阴兵吗?不是死人吗?死人怎么还能说话?
温忌如看了他一眼,解释道:
“他虽为阴兵,却也有生前的记忆,只是多与少而已。记忆多的,尚能磕巴地说上一些,记忆少的,自然不能说话,因为他们不记得自己会说话。”
老妇连连点头,眼眶有些发红:
“是啊是啊,当初为了给我孙儿存留多些记忆,冥君很是费了一番心血呢。”
她说着,又要躬身,被温忌如抬手止住。
“进屋忙吧。”他温声道,“我待会儿就走,不用在意我。”
老妇这才拉着孙子回了屋,临进门时还回头看了沈商疑一眼,眼神慈爱。
屋内传来分拣药材的窸窣声,规律而轻柔。
沈商疑站在原地,看着那二人的背影,又看了看温忌如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极乐却已等不及,她压低声音问沈商疑:
“小妖女在你这儿吗?”
沈商疑摇头。
“那小妖女来找过你吗?”
沈商疑还是摇头。
极乐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去,眉头蹙起,声音里带上焦虑:
“那她能去哪儿呢?”
在温忌如的记忆里,这个时间点,钟儿娇若不在沈商疑这儿,便只可能在腐川河。
从前,钟儿娇也曾在这个节点失踪过两日,后来发现是被顾裙罗带去腐川河试炼,虽受了些罪,却无大碍。
毕竟顾裙罗那人眼高手低,野心勃勃,手段却总欠缺些火候。
所以这一路上,他并不担心。
只是这些话,不能对极乐说。
温忌如看着她心焦的表情,心中那点犹豫终于消散。
“腐川河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若她没在这儿,便只能是在腐川河。”
他当然知道极乐会起疑,会问他为什么知道?会问为什么一早不说。
但在极乐的疑惑尚未问出口时,便立马看向了沈商疑:“她大概会有危险,你去不去?”
沈商疑垂下眸,不语。
见状,极乐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,对沈商疑道:
“也罢,这是冥府的事,你不必参与。”
说完,她拉起温忌如的手腕,转身就要走。
沈商疑却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
“那你呢?”
极乐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沈商疑盯着她的背影,一字一句:
“说着是冥府的事,自己却首当其冲。不过是在玄宗面前演了一出戏,你就真把自己当冥府中人了?”
极乐缓缓转过身。
她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:
“我只为朋友,不为其他。就算将来,我真成了冥府的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你若有事,我一样会抛下我的立场去救你。如同当下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拉着温忌如大步离开。
沈商疑僵在原地。
不由得多想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脚,跟了上去。
三人出了城,景象陡然一变。
不再是规整的街道房舍,而是连绵的,灰黑色的山峦。树木稀疏,枝叶都是暗沉的墨绿色,在灰雾中若隐若现。
越往前走,空气越潮湿,灰雾也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十丈,悬浮于身旁的符灯的光线被雾气吞噬,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。
然后,他们听到了水声。
起初只是隐约的哗哗声,渐渐变得清晰,到最后,竟如雷鸣般轰隆作响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穿过最后一片木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极乐停下脚步,仰起头,呼吸微微一滞。
眼前是一座高耸到几乎垂直的山崖,一道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,水势磅礴,砸进下方的深潭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水是灰色的。
水流撞击在潭面,激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花,水汽蒸腾,与灰雾混在一起,将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。
极乐眯起眼,仔细打量。
这景象...与她想象中的腐川河截然不同。
在她的认知里,顾名思义,腐川河该是尸骨堆积,血水横流,怨气冲天的炼狱之地。
可眼前这瀑布,这深潭,这河流,虽灰暗,虽压抑,却有种近乎壮丽的自然威严。
“你确定没带错路?”极乐转头看向温忌如,声音在瀑布轰鸣中显得微弱,“不是说腐川河在西淩山的乱葬岗吗?这瞧着也不像乱葬岗啊。”
温忌如指了指瀑布砸下的深潭顺势而泄的下游:
“下游尽头就是西淩山的乱葬岗,上面是腐川河的河头。若从西淩山,沿着乱葬岗逆流而上,也能走到这儿。”
极乐仰头望着那高耸的瀑布,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沁骨的凉意。
她喃喃道:“可这儿这么高...我也上不去啊。”
温忌如自有法子,可他没说话,只是看向身后的沈商疑。
他正站在五步开外,正双手抱臂,望着瀑布下游的方向,一副“我只是路过”的模样。
温忌如开口,声音平静:
“沈玄侯是要和我们一起上去,还是自己想办法上去?”
沈商疑别过脸去,看着奔腾的瀑布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不语。
极乐走到他身边,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:
“诶,一起吧?”
沈商疑身体微僵,依旧没说话,只是极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——
“...嗯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