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冰霜从她眉心开始蔓延,覆盖脸颊,爬上鼻梁,连睫毛都染上了一层白霜。
她的嘴唇正在迅速失去血色,从淡粉转为苍白。
冰月符的寒气,开始凝冻了。
温忌如瞳孔骤缩。
“不能再耽搁了。”沈商疑声音紧绷,“极乐不会玄术,等冰霜蔓延到体内,冻伤了心脉,就没命了。”
温忌如死死盯着极乐脸上那层越来越厚的冰霜,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。
“现在只有我能引出子蛇...”他喃喃自语,像在说服自己,“只有我....”
钟儿娇捕捉到了这句话,像抓住救命稻草:
“对!只有你能引出子蛇!冥君,你想到办法了是不是!”
此时极乐缓缓抬起手。
她的手背上也已覆盖了一层薄霜,指尖僵硬,连弯曲都困难。
她看着自己手心凝结的冰晶,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:“可是我现在被冻着,子蛇也被冻着,如果要引蛇出来,是不是该先解了我的霜寒?”
温忌如摇头,声音嘶哑:
“不可,解了霜寒,子蛇会快速找到你的心脉入侵。”
钟儿娇急得几乎要哭出来:
“冻着引不出来,解了冻,时间又来不及,那有什么办法,是能在解冻的一瞬间就能引蛇的?!”
温忌如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。
然后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,他往后退了三步。
拉开距离。
站定。
抬起右手,掌心向内,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紫色的光,缓缓贴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是心脏跳动的地方。
也是母蛇,此刻正在他体内游走的母蛇,最终会抵达的地方。
“你要做什么?!”极乐失声问道。
温忌如没回答。
他只是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然发力!
一掌,结结实实打在自己心口!
他整个人剧烈一晃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唇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可他没有停下,掌心的玄术疯狂催动,暗紫色的光芒透过衣衫渗出来,将整个左胸都映成一片诡异的紫。
紧接着,所有人都看到了惊悚的一幕。
一条黑色细长的影子开始疯狂扭动,像受惊的蚯蚓,在温忌如皮下急速窜行。
从心口窜到脖颈,又从脖颈窜到手臂,所过之处皮肤隆起又平复,留下一道道蠕动的轨迹。
母蛇在温忌如体内疯狂游窜着。
黑色细线窜到他心口正中,骤然停住。
然后,缓缓下沉,消失不见。
是的,温忌如在为母蛇寻找心脉而引路。
温忌如浑身一颤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钟儿娇瞪大了眼睛,低声喃喃:
“他...他让母蛇钻进了自己的心脉...他想做什么?是要让自己成为母蛇的宿体吗?”
温忌如微微皱眉。
心脉被异物入侵的剧痛,像无数根针在心脏里搅动,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可他强忍着,抬起头,看向极乐。
那双含情眼里,此刻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毫不隐藏的柔情。
“极乐,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,“过来,到我这儿来。”
极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。
冰霜已经蔓延到她下颌,嘴唇彻底失了血色,连呼吸都变得微弱。
温忌如看着她走近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,胸腔里那股因剧痛而生的烦躁和暴戾,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。
温忌如看着极乐眉眼的视线下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别扭的支支吾吾:
“姐姐,我、我...”
他垂下眼,偏过头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耳根泛起的薄红,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。
他方才的视线,和那副欲言又止,别扭又隐忍的模样,让极乐怔了怔。
她好像懂了。
懂他要做什么。
懂他为什么这般扭捏。
极乐没有后退,也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仰起脸,看着温忌如的脸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。
温忌如缓缓转回头,重新对上她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中的犹豫和羞赧,渐渐沉淀了下去。
他伸出手,揽住了极乐的腰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,将她轻轻拉向自己。
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。
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沈商疑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想要上前,可脚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忌如揽着极乐,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看着极乐没有丝毫抗拒...
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失望,如潮水般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可他什么也没做。
只是握紧了拳,抿紧了唇,将所有的情绪,都死死压在心底。
钟儿娇则惊讶得捂住了嘴。
霜灰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可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里,此刻却闪烁着止不住的暗喜。
河底一片死寂。
温忌如低着头,视线在极乐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来回移动,像在确认,像在犹豫,又像在克制。
然后,他缓缓低下头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的鼻尖,轻轻抵上了极乐的鼻尖。
冰凉。
极乐的脸上还覆着冰霜,可温忌如的呼吸拂过时,那冰霜竟开始微微融化,化作细小的水珠,顺着她脸颊滑落。
像眼泪。
极乐闭上了眼睛。
温忌如近距离看着她闭眼的模样,看着她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迟迟没有动作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河底的死寂,腐川河的呜咽,远处游尸徘徊的窸窣声,一切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交错,纠缠。
极乐等了很久,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触碰。
久到冰霜又往下蔓延了一寸,久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。
正对上温忌如注视的眼神,那双眼里,此刻盛满了深情。
极乐心中一阵莫名的羞涩涌上来。
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他,双手抚上他胸膛,指尖正要发力——
似是让她害羞的计谋得逞,温忌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随即,揽在极乐腰上的手,骤然收紧!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,低下头,吻上了咫尺的唇。
一瞬间,极乐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此刻唇上那一点温热的的触感是真实存在的。
她脑海中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
初见那夜的含情眼。
陈家葬礼上的及时救场。
他不曾躲避的,扎进他心口的那一刀。
鬼母行宫的拯救。
温柔殿内,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。
方才腐川河上他交付的真心。
那些画面走马灯般闪过,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。
冰霜开始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红晕。
身体的寒冷被一股莫名的燥热取代,血液重新开始流动,心跳越来越快,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她脖颈上,那个被钟儿娇咬出的伤口处,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!
不是伤口本身的痛,而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伤口深处钻出来!
极乐浑身一僵。
温忌如察觉到了,唇却没有离开,反而吻得更深,他另一只手抚上了极乐的肩颈。
他在召唤。
以心脉中的母蛇为引,以唇齿间的热流为桥,召唤极乐体内的子蛇。
来了。
极乐脖颈的伤口处,皮肤微微隆起,像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下面游走。
然后,伤口中央那个小小的圆孔,一条通体漆黑,只有发丝粗细的小蛇,从孔洞中钻了出来!
它猩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,蛇身沾着极乐的血,在空中扭动,像在寻找什么。
温忌如抚上肩颈的手早有准备,五指合拢,一把抓住了子蛇的七寸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