砍刀的刀尖抵在顾裙罗咽喉前三寸,微微颤抖。
钟儿娇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,霜灰色的脸上写满了暴怒与挣扎。
顾裙罗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凄楚的脆弱,她伸出另一只手,不是去夺刀,而是轻轻握住了砍刀的刀背。
刀刃冰冷,黑气蛰伏。
“阿娇,”她开口,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回忆般的温柔,“阿姐是看着你长大的。”
钟儿娇浑身一震。
顾裙罗继续道,精准地刺进钟儿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:
“小时候你怕黑,每晚都要钻到我被窝里才肯睡,还记得你第一次练玄术受伤,是我背你去上药,你被选去炼阴兵那日,跪在殿外一整夜,是我陪你到天亮...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一点水光:
“你真的相信那罪妇之子的话,相信阿姐会害你吗?”
钟儿娇的瞳孔微微涣散。
刀尖,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半寸。
就在这一瞬。
顾裙罗握着刀背的手猛然发力!
她不是往后夺刀,而是往前一拉。
借着这股力道,她整个人欺身而上,精准地掐住了钟儿娇的脖颈!
“小妖女!”极乐失声惊呼,下意识就要冲上前。
“别动!”顾裙罗厉喝,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钟儿娇颈侧的皮肉里,“再上前一步,我就捏碎她的喉咙!”
极乐硬生生刹住脚步。
顾裙罗挟持着钟儿娇,一步一步挪动着,找寻脱身的最佳方位。
她动作很慢,很谨慎,始终将钟儿娇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,两人贴身而立,用钟儿娇做盾牌。
她们就这样,一步一步,挪到了腐川河边。
灰黑色的河水就在脚边翻滚,河面上漂浮的残骸几乎触手可及。
极乐脸上写满了担忧,她想上前,却被温忌如轻轻拉住了手腕。
少年对她微微摇头,眼神平静,示意她别担心,不会有事。
那眼神里的笃定,像一剂强心针,让极乐焦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。
顾裙罗见三人都不敢妄动,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:
“几位都是厉害人物,但为了这位贵客的安危,”她目光扫过极乐脖颈上那两个齿痕,“还是对我客气点好,毕竟母蛇还在我手上呢。”
话刚说完,脚下地面,骤然亮起!
一个直径三尺的圆阵,毫无征兆地在她脚底浮现。
阵纹是月白色的,线条繁复精密,流动着细密的符文,散发出清冷而凛冽的光。
圆阵成型的瞬间,顾裙罗只觉得双脚像被浇铸进了铁水,死死粘在地上,再也无法挪动半分。
顾裙罗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。
她猛地抬起头,怒目看向沈商疑:
“沈玄侯?!你们正邪对立,居然也会结盟?!”
沈商疑站在符阵之外,月白长袍无风自动,掌心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玄力辉光。
他迎上顾裙罗的目光,声音平静:“正邪之分,从来不是看门派,是看人心。”
钟儿娇也低下头,看向脚下的圆阵。
月白的光芒映在她霜灰色的脸上,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死气,她看向沈商疑,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竟掺杂了一丝期望。
顾裙罗试着移动脚步。
可双脚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钉在地上,任凭她如何用力,都无法挪动半分。那圈银白符阵仿佛有千钧之重,将她死死困在原地。
但她的手,依然死死掐着钟儿娇的脖子。
不敢松,也不能松。
钟儿娇察觉到了她的困境。
她咬了咬牙,忽然抬起双手,抓住顾裙罗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一扯!
圆阵的光芒只禁锢顾裙罗一人。
从顾裙罗爪下脱困,极乐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小妖女!”
钟儿娇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还被困在符阵中的顾裙罗,霜灰色的脸上浮起一种解脱的疲惫。
“方才她掐我时,”钟儿娇喘着气,声音嘶哑,“我感觉到她手腕上有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顾裙罗的手腕:
“我猜,母蛇就在她手腕的位置。”
闻言,温忌如眼神一凛。
顾裙罗眼中闪过一抹狠厉,她知道,再无隐瞒的余地。
她猛地抬手,另一只手抓住右腕的束袖,用力一扯!
束袖撕裂,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腕。
而手腕上,果然缠着一条通体漆黑,正沉睡着的小蛇。
她不再犹豫,左手掌心骤然凝聚起黑气,她要让母蛇受惊逃窜,钻入自己体内!
只要母蛇入体,她便能成为母蛇真正的宿体,届时不仅能操控极乐体内的子蛇,甚至能与极乐共生死。
极乐死,她无事。
她死,极乐必亡。
这才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可她的动作,终究慢了半拍。
就在她掌心黑气即将拍向手腕的刹那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到她面前。
温忌如手中不知何时已重新握住了那柄砍刀。
刀光一闪,自上而下的一削。
——
血肉分离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顾裙罗的右臂,齐肩而断。
断臂飞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被温忌如稳稳接住。
顾裙罗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,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,随即,剧痛姗姗来迟。
脸上的表情从震惊,到茫然,最后化作一声惨叫:
“我的手...我的手!”
而这时,顾裙罗断臂处滴落的鲜血,已浸透了地面的月白圆阵。
阵纹接触鲜血的瞬间,剧烈闪烁了三下,就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。
整个圆阵,应声而破!
月白光芒瞬间熄灭,禁锢之力消散无踪。
顾裙罗重获自由的第一反应,猛地转身,用仅剩的左手捂住断臂伤口,纵身一跃,扑进了身后的腐川河中!
喝水四溅。
灰黑色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,只留下几圈逐渐扩散的涟漪。
然后,一切恢复平静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温忌如没去追。
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断臂,小心翼翼取下缠在手腕上的黑蛇,捧在手心。
黑蛇依旧沉睡着,没有丝毫反应。
当下的首要之事,是解决极乐体内的子蛇。
温忌如捧着沉睡的母蛇,走到极乐面前。
少年低着头,目光在掌心的黑蛇和极乐脖颈的伤口之间来回移动,眉头紧锁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取出子蛇。
钟儿娇捂着脖子走过来,霜灰色的脖子上还残留着掐痕印,她凑近看了看温忌如掌心的黑蛇,也皱起了眉:
“这么大动静都没醒啊,这蛇睡得这么沉?那方才是怎么操控我咬人的?”
她顿了顿,忽然眼睛一亮:
“把它弄醒试试!”
说完,不等温忌如反应,她已抬起手,做出个兰花指的手势,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玄力,凑近黑蛇的脑袋,屈指一弹——
黑蛇沉睡无神的眼睛,骤然睁开。
猩红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,瞳孔深处倒映出钟儿娇近在咫尺的脸。
瞬间,黑蛇整个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疯狂扭动起来!
它从温忌如掌心弹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残影,顺着他的手臂飞快向上窜去!
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冰凉滑腻的触感。
最后,它又窜回了温忌如的掌心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腕间。
低头,一口咬下!
温忌如闷哼一声,眉头骤然蹙紧。
黑蛇的毒牙深深嵌进他腕侧的皮肤,咬破血管,随即整个蛇身化作一道黑光,顺着伤口钻了进去!
极乐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一把抓住温忌如的手腕,指尖死死按住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,声音发颤:
“你怎么样?”
温忌如摇着头,“无碍。”
钟儿娇也慌了,连忙举起双手:
“这可不能赖我啊!它刚才睡得那么沉,我只是想让它醒过来嘛,打着瞌睡怎么办正事儿啊。”
沈商疑快步上前,沉声问: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温忌如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
“我从未习阅过控蛇的术法。”
钟儿娇急得跺脚:
“能有多难啊!阿姐说母蛇在她身上,受惊就会钻进她的体内,由此就能控制极乐,甚至还能与极乐共生死,那现在母蛇受了惊钻进了你的身体,自然也就只有你能引出极乐体内的子蛇了!”
她的话音刚落,沈商疑忽然低呼一声:
“极乐!”
几人的视线落在了极乐身上。
只见极乐脸上,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层极薄的冰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