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花叔花婶儿屋里的灯熄了很久,想来已经睡熟。
小院里,沈商疑坐在凳上,面前摆着捣药的陶碗。
极乐坐在他对面,脖颈微微仰起,露出那两个尚未完全愈合的齿痕,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。
沈商疑用竹片小心挑起药糊,轻轻敷在极乐脖颈的伤口上,药糊触到伤口的瞬间,极乐眉头微蹙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疼?”沈商疑问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极乐略略摇头:“凉。”
沈商疑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敷药。
等药糊均匀覆盖了伤口,他拿出干净的纱布,小心翼翼地绕着极乐的脖颈缠了一圈。
然后,他收回手,开始收拾石桌上的捣药碗药杵,还有那些没用完的草药。
动作很慢,很细致,却像在拖延时间。
极乐看着他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收拾东西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沈商疑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沈商疑的动作顿住了。
月光照亮他半边脸,那半张脸上写满了犹豫,挣扎。
“你和温忌如...”
他开了个头,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。
极乐沉默着。
她没有否认,没有辩解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眼中一片平静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沈商疑看着她这副默认的姿态,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酸涩终于冲破了堤坝。
他往前一步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:“极乐,我们的婚约还——”
“沈商疑。”
极乐打断了他。
极乐猛地站起身!动作太快,带倒了身后的圆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她没有去扶,只是转身,背过沈商疑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“方才在饭桌上,花婶儿说得清清楚楚,你没听明白吗?”她的声音绷得很紧,像拉满的弓弦,“你的未婚妻,是鹊神宫的玉相无,不是我。”
沈商疑脱口而出:
“可你不就是玉相——”
“够了沈商疑!”
极乐猛地转过身蹬目而视,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月光下,她的脸色苍白,眼眶却微微发红,那种愤怒里掺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:
“你应该知道,从我离开神鹊仙山那天起,那里的一切就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!从我离开那天起,我就告诉过你,从此以后,我只是极乐,除此之外我不是任何人!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
“这些年,承蒙你的照顾,让我有了一处能安身的极乐山院。我知道,这份恩情甚重,我无论如何也——”
“极乐!”
沈商疑也打断了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痛苦:
“你我之间,谈何恩情?我助你,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极乐也打断了他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:
“难道是因为你觉得,得你相助,有朝一日,我还能重回那个地方,来履行幼时定下的婚约吗?”
沈商疑愣住了。
他看着极乐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愤怒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,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许久,他才苦笑着摇头,声音低得像叹息:
“你明知...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极乐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。
沈商疑不是那种会用恩情绑架别人的人。他正直,重原则,哪怕心里再在意,也绝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。
可她只能这样说,只能用最伤人的话,逼他退后,逼他放弃,不要再提及那些她不愿面对的过往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山林的凉意。
沈商疑缓缓走上前,停在极乐面前一步之遥。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“极乐,我不久前问过你,你说你无心谈及情爱。所以后来,当你身边站着一个温忌如,我依然对你的话深信不疑,可现在....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中那片深沉的温柔终于碎裂:“你让我觉得,我的深信像个笑话。”
极乐浑身一颤。
她看着沈商疑眼中那片破碎的光,看着他唇角那抹苦涩到近乎自嘲的笑,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涩。
是啊。
她说过无心情爱。
那时她是真心的。
山院安宁,岁月静好,她只想守着那一方天地,为亡者牵线,予逝者安宁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眼中的愤怒渐渐平息,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。
“我们的事,无关乎他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变故,山院闭院,宝柔自刎,我被污蔑勾结冥府,被四大玄宗追杀...桩桩件件接踵而来,让我有些手忙脚乱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沈商疑:
“这段时间,他一直在我身边,一直都——”
沈商疑猛地抓住她的肩膀!
他眼睛通红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就是因为这样吗?可这么多年,我不是也一直陪着你吗?在你眼里,他的陪伴就是陪伴,我的陪伴...就视而不见吗?!”
极乐被他抓得生疼,却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垂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她开口——
“...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。
轻飘飘的,却像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沈商疑心上。
他脸上的愤怒与不甘,在这一瞬间,全部凝固,如同碎裂的瓷器般,一点点崩解。
他宁愿她愤怒,宁愿她激烈地反驳,宁愿她像刚才那样用刻薄的话刺伤他。
至少那样,她还在意,还在争辩,还愿意与他纠缠。
可她说“对不起”。
像那些话本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,像那些权衡利弊后选择放弃的懦弱者,像所有无法回应深情只能无力道歉的局外人。
沈商疑松开了手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片藏不住的愧疚,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很淡很苦,像浸泡了黄连的酒,入口是涩,回味是苦,最后只剩满嘴的麻木。
“温忌如,他是真的心悦于你吗?”
沈商疑看着她,眼神深得像潭:
“或许他早已得知了,我在暗中帮助极乐山院,所以想利用你,来接近我,接近斥玄府,从而接近四大玄宗。”
极乐瞳孔骤缩: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沈商疑看着她,一字一句:
“在腐川河的时候,他问我要冰月符,来抑制你体内子蛇的游动。你可知,冰月符是我斥玄府最新炼制的符,现在还是试用阶段,连府中的长老都尚不知情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嘲讽:
“可他,是怎么知道的?难道不是他冥府的人,渗进了我斥玄府吗?”
极乐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却卡住了。
无力。
温忌如既担着冥君这重身份,便注定了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。
就在她思绪混乱时,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:
“我可以作证。”
极乐和沈商疑同时转过头。
一直在门后偷听的钟儿娇终于忍不住现身。
她走到两人身边,看了看沈商疑,又看了看极乐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:
“冥府中,从未有人渗进过四大玄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