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商疑皱眉：“你是冥府的人，说话未必可信。”

钟儿娇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里带着点讥诮，又带着点无奈：“并非你们四大玄宗有多坚固，渗透不进。而是因为我们，根本就不屑做这种事。”

她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骄傲的坦然：“我们从来都是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打得过就打，打不过就跑，从不会做这种窃密偷师的卑劣行径。”

沈商疑沉默。

钟儿娇转向极乐，眼神复杂：

“冥君知道冰月符，或许是因为...他原本就知道。”

极乐怔住了。

“原本就知道？”她喃喃重复，“是什么意思？”

钟儿娇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走到石桌旁坐下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缓缓开口：

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的那天？”

极乐点头：“记得，怎么了？”

“记得在僧叔那儿的时候，你说，那天夜里是我们三人的第一次见面。”钟儿娇转过脸，看着她，“没错，我是偷了你新葬下去的尸体。但我做事向来谨慎，除了阿姐，连我二哥都不知道我那晚去了山院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
“可冥君，他却让我不要伤了祁眷，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我相信，你和冥君既是第一次见面，那你定然不会透露祁眷的名姓吧？”

极乐心头一跳。

她当然没有。

钟儿娇顿了顿，眼中浮起困惑：

“可冥君，他却知道我抓了祁眷，还知道，你我终将化敌为友，我会替代祁眷，取代她在你身边的位置。”

“刚开始我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，”钟儿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，“直到现在，祁眷被抓，我确实跟在你身边，也确实...把你当作朋友。”

“而且，在腐川河的时候，冥君知道母蛇子蛇的事。可看我阿姐的神情，那是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。再者，你们第一次见面，冥君却知道你年长于他，唤你姐姐，这又是为何？”

“在去往茶庄的路上，我问你在山院收到金元宝的玄符为什么一副释怀的样子，你说那是你和祁眷，你们两人才知道的暗号，可那金元宝，分明是冥君画的，就在你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我亲眼所见。”

说完，钟儿娇看着极乐，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疑和困惑，没有再说话。

有些话，点到即止。

有些疑云，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拨开。

此时极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她想起温忌如那些云里雾里的话——

“我从不忤逆的，是你。”

“或许此时，你并不明白我在做什么说什么。”

“可你，不是不喜欢逛街吗？”

还有刚才，在小院门口，他揽着她的腰，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：

“记住我。”

“我是说，记住现在的我。”

那些话，当时听来只觉得深情，只觉得困惑。可现在串联起来，却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她牢牢困在其中。

温忌如好像什么都知道，还知道自己不喜欢逛街。

他为什么比祁眷还了解自己？就好像认识了自己很久很久一样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天上的月亮，月亮还挂在云梢，离温忌如离开，不过两个多时辰。她抬脚就往小院门口走。

钟儿娇一把拉住她：

“这么晚了，你要干嘛去？”
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极乐重复，眼中是一片近乎偏执的坚定，“我要问清楚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钟儿娇本想劝她天亮再去，可就在这时——

远处，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。

起初很模糊，像风吹过树林的呜咽，可很快，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
有男人的吆喝，有杂乱的脚步声，还有火把燃烧时的爆响。

三人同时转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小院坐落的山坳挡住了视线，只能看见远处山林间有火光晃动，像一条蜿蜒的火蛇，正迅速朝这边靠近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钟儿娇松开极乐的手，转身就要往小院外走。

可就在这时，主屋的门开了。

花婶儿披着外衣，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，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茫然。看到三人都在小院里，她愣了愣：

“你们还没睡啊？”

极乐压下心头的不安，勉强笑了笑：

“花婶儿，是我们吵醒您了吗？”

花婶儿摆摆手，走到小院里，四处张望：

“不是不是，我起夜，发现你花叔不在屋里，喊了两声也没人回应，就说出来看看你花叔在哪儿。”

话音刚落，远处的人声已经近在咫尺，像潮水般涌来，夹杂着兴奋和贪婪的喊叫：

“那几个人真在你家里？”

“在呢在呢！四个人，有一个是你们画像上的喜丧娘，另一个皮肤是霜灰色的，和你们要找的人也很像！”

这声音...

极乐瞳孔骤缩。

是花叔。

那个憨厚老实，晚饭时还笑着给她们添菜的花叔。

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脚步声杂乱，火把的光芒从山坳拐角处漏出来，将那片夜空映得通红。

很快，一群人影出现在山路尽头。

为首的，正是花叔。

他手里举着火把，脸上再没有晚饭时的憨厚笑容，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贪婪和紧张的扭曲表情。他身后，少说得有几十个身穿玄宗长袍的人。

花叔远远看到了院子里的四个人，眼睛一亮，举起火把，朝身后的人群大喊：

“他们在那儿！！”

花婶儿脸色唰地一下白了。

她猛地转过身，抓住极乐的手臂，声音因为惊恐而发颤：

“你们快走！快走啊！！”

极乐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和绝望，心头一沉：

“花婶儿，花叔怎么会...”

“他是为了赏金！”花婶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你们是冥府的人吧？这死老头子，他认出了极乐是玄宗通缉的喜丧娘，悬赏金过万，他为了得到悬赏金，非要去告发你们，我不准他去，他当时同意了，我以为我劝住了他，可他竟然背着我....”

她说着，用力推着极乐：

“快走！快走啊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
钟儿娇冷笑一声，霜灰色的脸上浮起戾气：

“走什么走？把他们灭了得了！”

说完，她冲到小院门口，双手结印，掌心玄力涌动，作势就要施展玄术阻挡——

可下一秒，她脸色骤变。

掌心的玄力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，无论如何催动，都无法凝聚成形。那些如臂使指的玄术符文，此刻却像断线风筝，在她指尖溃散消失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钟儿娇失声道。

花婶儿一看，脸色更白：

“坏了！他肯定在十花酒里下了药！那是早些年他从一个游僧手里买来的，说是能让玄修之人使不出玄术。”

极乐心头一跳：

“不会是个身上挂着许多奇怪符箓的老和尚吧？”

花婶儿一愣：“这么说来好像是，怎么，你认识？”

极乐闭了闭眼，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。

僧叔啊僧叔...

这把顺风局可被你给坑惨了....

钟儿娇也一脸郁闷，转身就要退回小院，可就在转身的瞬间，一张玄符从远处疾射而来，精准地贴在了她后背！

符纸触体的刹那，光芒炸开！

钟儿娇整个人向前扑倒，一口血喷了出来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
“小妖女！”极乐失声惊呼，冲过去扶住她。

钟儿娇强撑着抬起头，看向越来越近的人群，眼中满是不甘：

“快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