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外又燃起了新的符灯,一轮一轮的更迭着。
温晦如已经醒了很久了,就这么躺在床榻上,盯着头顶的蚊帐发呆。
也不知是在回味,还是在确认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。
翻身。
温晦如能感觉到身旁那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褥传过来,他赶紧闭上眼。
顾悬之翻了个身,宿醉的头疼让他下意识抬手捶了捶脑门。惺忪的双眼在昏暗中眨了眨,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。
他发现自己衣不覆肘,整个臂膀光溜溜地露在外面?!
顾悬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,缓缓转过头。
身旁的温晦如还睡着,可那颤动的睫毛却让他的装睡一览无余。那露出脖颈和锁骨处只有一片光洁的皮肤,上面什么都没有!
他深深咽了一口口水,扭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衣物。
顾悬之如梦初醒。
他猛然掀开被子,胡乱抓起地上那些衣物,动作快得像在逃命。冲出殿门时还赤脚踢上了门槛,闷哼一声,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灰色里。
那动静太大,温晦如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殿门,看着空荡荡的身侧,枕头上还压着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跑了?
温晦如皱起眉,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自己被始乱终弃的无助感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怔了片刻,然后猛地掀开被子,他要追上去问清楚!
可刚下床没走两步,膝盖一软,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。
“嘶——”
温晦如吃痛地单手撑地,另一只手扶着腰,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:“该死,怎么喝醉了劲儿还这么大....”
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腰却酸得使不上力,试了两回都没成功。
“顾悬之你个混蛋!”
某处小院,躺椅上。
沈商疑被一丝凉意从梦中拽了出来,那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指尖。
他睁开眼。
钟儿娇正坐在躺椅旁,低着头,专注地替他擦拭手背上残留的药渣。
这些天养伤的日子过于清闲,竟让他惯性的警觉也跟着歇了闲,从以前一有人近身便会醒,到现在钟儿娇替他换药擦拭,他亦能安然沉眠不醒。
“你醒了?”钟儿娇抬起头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,她执起他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眉头微微蹙起,“怎么留疤了?明明日日都敷了好厚一层药膏的。”
沈商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灼伤的痕迹,有那晚替钟儿娇挡符的伤,也有昨夜替她挡下的。
疤痕不深,却清晰可见。
他抽回了手,语气平淡地解释:“四大玄宗炼制的符,一旦灼破了皮肉,势必会留下痕迹。也是为了让百姓认出有疤痕之人,前去通报领赏。”
“连僧叔的药都无法祛除痕迹,你们玄宗的符还真是阴险。”钟儿娇转身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过来一碗糖水果子,递了过去,“睡了这么久,喝点糖水润润口吧。”
沈商疑接过来,递到嘴边却有些犹豫。
“怎么又是糖水?已经连着喝了三天了。”
“那个...”她嚅嗫着,“果子买太多了,糖水做了好大一钵,都还剩半框果子呢,不过今天可以吃点别的了!”
“喏!”她指向小厨房。
沈商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灶台上赫然搁着一篮蘑菇。
“哪儿来的蘑菇?”
“是那个帮我们熬药的好心姐姐送的,说是早上刚采的,可新鲜啦!”
沈商疑沉默了片刻,收回目光,将碗里的糖水一饮而尽:“把蘑菇还回去吧。”
“为什么呀?你糖水喝腻了,刚好能换换口味啊。”
“伤好得差不多了,是时候该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就要去隐居了呀....你想好去哪儿了吗?”钟儿娇的声音低了下去,语气失落,带着极为明显的不舍。
沈商疑走进灶房,将空碗搁在灶台上,顺手提起了那篮蘑菇:“我们误入此地,他们却不问来意地授以照料,如今要离开了,理应登门酬谢。”
见他去意已决,钟儿娇也不再多说,只得接过他手里的篮子,闷闷地说:“走吧,我带路。”
那日他们误入此地时,浓雾四起,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如今大雾散去,视野豁然开朗,沈商疑环视着这处小村落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
青石板路蜿蜒向前,错落有致的屋舍临山而建,另一侧是宽阔的荷花池。此时池中正值盛景,花叶接连之下是一片蛙鸣。
远处有竹林,有茶田,竹林掩映间,隐约可见一座小亭。
有人在田间劳作,有人在檐下编竹篓,有人坐在门前择菜,有人躺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。
“大雾隔绝之下,竟是如此光景。”沈商疑不禁叹道,“说是桃源之境也不为过。”
钟儿娇提着蘑菇篮走在前头,心不在焉,连前面跑过来一个小孩子都没注意,那孩子跑得太快,撞上了蘑菇篮。
钟儿娇这才回过神,连忙蹲下去扶:“哎呦,对不住对不住,姐姐没看到你,没伤着吧?”
沈商疑先她一步将那小孩扶起,却忽然皱了皱眉,他竟没有感受到孩子手腕间的脉搏。
他瞳孔微微收缩。
沈商疑没有松手,而是借着扶人的动作,仔细查看了小孩额头上的擦伤。
皮肉破了个口子,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组织,这不是活人的肉,是死肉。
小孩子像无事发生一样不哭不闹,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又笑嘻嘻地跑开了。
沈商疑心觉不对劲,回过头扫视着所有人,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色。
可他们的动作,都比正常人慢了半拍。不是刻意的慢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迟缓。
见沈商疑的眉头越皱越紧,钟儿娇赶紧指着前方一处院子,喊了一声:“到了,前面就是了。”
院门敞开着,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,一个女子正手持花剪,专注地修剪着一株月季。
“那人是——”沈商疑看清那张脸后,瞳孔骤然放大,“是她帮忙熬的药?她见过我?”
“见过,”钟儿娇不明所以地点点头,“其实不止那个姐姐,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也帮衬过我们。我怕你担心人多口杂会泄露行踪,就没告诉你,但我能感觉出他们是好人!”
沈商疑不在意后半句话,只抓住了前面二字,又问:“她见到我时,没说什么吗?”
“人家又不认识你,要说什么?”
闻言,沈商疑回过头,重新审视着这里的一切。他的神色一变再变,从震撼到恍然,从恍然到欣慰,从欣慰到无奈。
钟儿娇就这么看着他脸上不住变换的神色,看着他眉眼紧皱又舒展,带着无比的震撼,良久后又是欣慰的笑。
最后,他的表情定格在了近乎释然的无奈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哎?”钟儿娇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会做蘑菇吗?”
徐徐晚风夏意凉,山脚下有一座梨花木搭制的避风亭,此时亭中正扬起点点火星子,是炭火被风吹散的余烬,火光跳跃,烤得蘑菇滋滋作响。
钟儿娇挥摆着双手,试图驱散扑面而来的浓烟:“你朝那边儿扇啊,呛死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