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商疑用荷叶作扇，不紧不慢地扇着：“你挡着风向了，烟肯定要往你那儿扑，你往我这儿挪些。”
钟儿娇正要挪，余光却瞥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
她定睛一看，随即欣喜地挥起手来：“豆豆婶儿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窦阿婶走上前来，从篮子里取出几帖烤饼，笑盈盈地说：“钟儿丫头，你送来的糖水真好喝，甜进婶心里了。这不，婶给你烤了些饼子，敲门没人应，听人说看到你们往这边来了，我就过来了。”
钟儿娇揭开篮子里盖着的荷叶，拿起一块饼，掰开。看着里面的馅儿，她有些惊喜：“居然是槐花馅儿的！豆豆婶儿，我宣布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婶婶！”
她朝沈商疑递了一半过去，眼里满是期待：“尝尝？”
沈商疑接过，咬了一口，槐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，不甜不腻，恰到好处。
窦阿婶伸着脑袋一瞅，看见亭中那堆篝火上架着的蘑菇串，笑道：“你们这是烤蘑菇呢？我正想跟你们说呢，可得省着点儿用水。”
沈商疑放下饼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正处雨季，可到处河窝里的水却都干了。”窦阿婶叹了口气，“近来许多村子外的人都在探寻水源之地，几次险些闯进村里来。当下酷暑多雨，却找不到一处储水之洼，连咱们那块荷花池的水都快干了。”
沈商疑暗忖了片刻，说：“许是地涸之灾。窦阿婶，你告诉大家不用担心。我家中水库储了很多水，回头我去调配些来救急。此次天灾，大家定会安稳度过。”
窦阿婶却摆了摆手，语气豁达得近乎超然。
“不用不用，人能活几年呐，都是有定数的。若天不亡我们，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能撑过去的。可反过来，若老天爷要我们村灭亡，那我们就是有十条命，也躲不过去呀。”
“你们接着忙吧，我就先回去了。”她笑了笑，转身朝来路走去，“对了，那蘑菇你们可千万得烤熟了吃啊！”
望着窦阿婶的背影，钟儿娇不禁感叹：“蝼蚁尚且苟活，可豆豆婶儿怎么对生死之事看得这么开？”
沈商疑淡淡地说：“这种事，只需经历一次，就会有心理准备了吧，你应该比我更早发现这里的不同寻常吧？”
“哎？”
沈商疑扇火的手一滞，目光落在钟儿娇脸上：“不是吗？”
钟儿娇的动作僵了一瞬，明明也不关自己的事，怎么心中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？
她慌乱地抓起一串蘑菇，就往嘴里塞，胡乱地嚼了两口就往下咽。
沈商疑赶紧夺下她手里的竹签：“慢些吃，烫。”
钟儿娇嘴里嚼吧着蘑菇，嘟囔不清地说：“那...那你干嘛不拆穿？”
沈商疑将烤好的蘑菇串翻了个面，声音平静：“当晚离开山院的路线是我定的，你我到此纯属是误打误撞，我知道与你无关。”
沈商疑看着远处这片宁静的村落，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房屋，“其实，他们的生活我真的很羡慕，你呢？玄术如此超群，未来是想做冥府的战神，还是打算自己也划块地筑座城？”
钟儿娇咽下嘴里的蘑菇，摆了摆手：“我干嘛非得称王称霸呀？我在玄修上有天赋这我知道，但我就不能过过寻常人的日子吗？”
她拿起一串蘑菇，咬了一口，一边嚼一边说：“我自小就被困在冥府。虽然不如下人们要看主子脸色行事那般的小心翼翼，甚至可以说，我在冥府的地位仅次于冥君，我若不高兴，想跟谁翻脸都可以，但再怎么自由，也仍旧走不出冥府。终究要被权利，被亲情，被各种东西压制着，无法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。”
沈商疑静静听着，又问：“方才窦阿婶唤你时去了尾字，先前在冥府，那位阿婆也是这般唤你，你不肯报之名姓，是抵触冥府的一切，连同自己的名字也抵触吗？”
钟儿娇拿起一把蘑菇，走出亭子，坐在亭外的石阶上。
“我父母走得早，幸得我义父收养。我义父离开时给我留了封信，只是那时我还太小不识字。后来我跟着长君学习，会认字了，长君便将信交给了我。义父在信中告诉我，我本家姓氏钟离，母亲唤我钟儿。义父信中的意思是名字让我自己取，我便想随母亲的意，给自己取名钟儿。”
“但鬼母有心将我培养成擅使美人计的玄姬，便指了个娇字给我。可她没想到，我在玄术上颇有天赋。我修为日渐增进，或许是担心无法掌控我，所以就将我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。”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霜灰色的皮肉，淡淡一笑。
“自由，是我望而不及的东西。我想要自由，想要过没有任何束缚的生活。极乐也曾问过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，我也是这样说的，我要是有了自由身，我要遍寻一处秀丽之地，背靠山，有溪流，建个屋子，还得有个庭院！”
她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院子里要种一棵很大的花树，最好是槐花树，又能吃又好看！最好方圆十里只有我这一户！毕竟我不希望被人打扰，不管是问路的人，还是化缘的游僧，统统都不许挨近我的屋子....”
她絮絮地说着，声音轻快，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座屋子，那满院飘落的槐花。
沈商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移不开了。
因为钟儿娇说的，正是他理想中的那种生活。
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，藏在心底最深处，关于隐居和安宁，关于不再被任何人事打扰的理想，竟然在她口中，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。
他没想到，竟能在这件事上和她不谋而合。
察觉到他的目光，钟儿娇回望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她分明看见他眼里的光——
可沈商疑退却了。
他移开视线，拿起一串蘑菇，自顾自地翻转着：“倒是为我的隐居出了些好主意，若是极乐也喜欢这样的生活.....”
钟儿娇的眼睛暗了一瞬。
“她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，她生来不凡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权利才是她的追求，她不会甘心退居山野的。她蛰伏得太久了，一旦抓住了机会，连这世道的黑白或许都将被她彻底改写。”钟儿娇看着他躲闪的目光，有些来气，她就是要捏碎他的幻想。
“即便没有冥君，她的选择也不会是你，你何必还要执着于她呢？你也不用搬出你们的婚约，她不接受你的主要原因，恰恰就是你们自幼定下的这纸婚书，你不明白，她在鹊神宫遭受了什么。”
“你与她自小相识，或许她每每见到你，尘封的记忆都将被揭开一次。她心绪极其不稳定，其实我很担心她会走火入魔直至毁灭。可或许，在她亲手了结自己的心魔，在冥君的陪伴下，她能从往事中走出来呢？”
沈商疑听着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，只是安静地翻转着手中的蘑菇串。
炭火噼啪作响，火星子飞溅到夜色里，转瞬即逝。
良久。
钟儿娇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，她伸了个懒腰，语气忽然轻快起来：“此时若是来二两酒就好了，喝着小酒，吃着烤菇，美滋滋！其实这里的景色也很不错啊，有山有水，附近还长着我没发现的槐花！若是可以，我倒想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。”
“沈商疑！”她伸手朝远处一指：“你看那边的稻田，里面居然有猫在打滚！”
沈商疑望过去。
暮色下，花田一片寂静，连风都没有。
“那是花田。”他说。
“哎呀我知道！”钟儿娇笑道，“你看你看啊，有一只大白猫滚了一身泥！它朝我走过来了！”
沈商疑望着安静的连风都没有的花田，又回头看了看钟儿娇。
她是怎么能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，说得这么认真的？
钟儿娇忽然伸出手，朝那片空无一物的花田虚虚一抓，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：“这个大白猫说，让我去和它们一起玩儿？”
说完，她往前一迈——
踩空了亭外的台阶。
身子陡然前倾，她惊呼一声，整个人朝地上栽去。
沈商疑眼疾手快，一把接住了她。
钟儿娇撞进他怀里，额头磕在他肩窝，不疼，却有些头晕。
她抬起头，眼前那张脸在夜色的光晕中模糊了一瞬，然后逐渐清晰——
是极乐。
钟儿娇眨了眨眼，高抬着手捏了捏眼前人的脸，触感温热，是活的。
“极乐？”她喃喃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，“这才多久没见？你怎么长这么高了？人也长大了好多！都能抱住整个我啦！”
被那双小手揉着脸，沈商疑接住她的手一僵。
他看着钟儿娇那双迷蒙的眼睛，听着她这些胡话，忽然想起窦阿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蘑菇可千万得烤熟了吃啊！”
他猛地看向那堆已经被她吃完的竹签。
莫不是没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