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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 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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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市在小区东边八百米,步行刚好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。

谢南川推着购物车从零食区一路碾过来,车轱辘在地板上刮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像一只过于兴奋的大型犬在遛自己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,浅棕色的发尾搭在后颈上,戴着一顶从周茫衣柜里偷来的黑色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他咧到耳根的嘴角。今天下午没有通告,他回来之后软磨硬泡了半个小时,就为了跟周茫出来逛一趟超市。

“周姐,家里生抽没了。”

“上周才买的。”

“用完了。”

“你拿它当水喝?”

谢南川嘿嘿笑了两声,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生抽放进购物车,然后又丢进去一包软糖、一袋话梅、两盒周茫常买的速溶咖啡。周茫走在他前面,步子不快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,上面是谢南川歪歪扭扭写的字,“生臭豆腐、鸡翅、排骨、周姐爱吃的随便”。她把清单翻过来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“不要香菜”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购物车推到了冰柜区。谢南川扒着玻璃门往里张望,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白雾。他的手指在雪糕包装上一个个点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,“巧乐兹、可爱多、老冰棍,找到了。”

他拉开冰柜门,冷气翻涌出来,扑在脸上。他从最底层翻出两包“随便”,塑料包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直起身,他把其中一包举到周茫面前晃了晃,包装袋上的冰碴在超市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这个,你以前给我买过的。”

周茫看着那包雪糕。随便。最便宜的那种,巧克力脆皮裹着香草芯,小学门口小卖部卖一块五,现在涨到了三块。她确实给他买过。五年前在京市那个连暖气都不太舍得开的小出租屋里,她用刚发的实习工资买了三包,搁在冰箱冷冻层最里面。谢南川嗓子哑了就拆一包,含着雪糕说“周姐这个比冰糖雪梨管用”。她当时说他是心理作用。

他说心理作用也是作用。

“你还记得这个。”周茫说。

“记得。”谢南川把雪糕放进购物车,手在冷气里冻得通红,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你第一次给我买的时候,我在家里住了还没满一年。那天你下班回来,从包里掏出三包随便,说‘给你买了点东西’。你语气跟你刚才说‘生抽没了’一模一样。”

“那时候穷,只能买得起这个。”

“比现在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。”

周茫没说话。

她伸手把那两包雪糕拿起来看了一眼保质期,又放回车里。

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,谢南川从后面跟上来,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。他已经十年前的男孩了。他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了,下颌线出来了,别人说他的骨相是十年难遇的上镜脸。

但在她面前,他还是那个会偷偷把她购物清单背面写满“不要香菜”的人。

“周茫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忽然把手放在她头顶。

动作很轻,像在丈量一个极其精密的距离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画画人手上特有的那种修长。那只手摊平了放在她脑袋上,然后慢慢往后平移,移到自己的下巴,差了整整一个手掌的距离。

“你变矮喽。”

周茫停住了脚步。

“谢南川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不是活腻了。”

谢南川已经跳出去三步远。他的反应速度是在剧组被武术指导训练出来的,躲周茫的攻击对他来说比躲狗仔的镜头更容易。

他把购物车挡在身前当盾牌,一只手举着那包随便雪糕当白旗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“你没错。”周茫抬脚踢在他屁股上,力道控制在刚好让他往前踉跄一步的程度,“没揍你,你就忘了谁是你姐了是吧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拳头。谢南川看她比划拳头的姿势,差点笑到呛住,她的握拳方式是错的,大拇指包在四指外面,是那种从来没打过架的人才会犯的基础错误。

这个握拳方式他第一次见是在多年前,当时周茫刚把他接回来,北城有个混混在他们楼下堵他,周茫从楼上冲下来,握着这种毫无杀伤力的拳头挡在他面前。

那个混混看了她的拳头一眼,笑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去。

后来事情解决了,不是用拳头,是周茫报了警,并且当着那个混混的面把他祖宗十八代的社会关系背了一遍。

那天的结果和今天差不多。谢南川把脸怼到她面前,距离近到鼻尖差点碰上她举起来的拳头。

“来来来,你揍我吧。”

他笑得有恃无恐。因为他知道,周茫不舍得揍他。她凶过他、骂过他、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画画,告诫他画的好的时候别飘,但她没有一次真的打过他。

连那一脚踢在屁股上都收了八分力。

周茫看着他那张嘚瑟的脸,哎呦两声,摇了摇头。把拳头放下,继续推车往前走。

谢南川在后面跟着,把“随便”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
雪糕的包装在他掌心里慢慢软化,凉意渗进皮肤,当年一模一样。

出了超市,两个人各自拆了一包。

九月的阳光还有些晒,但风已经凉了。走在梧桐树下,树叶的影子碎在肩膀上。谢南川咬了一口雪糕,被巧克力脆皮扎到上颚,嘶了一声,然后含含糊糊地说:“周茫,这个巧克力是不是比以前更厚了。”

“是你的嘴比以前更刁了。”

“不可能,我最好养活了。你给我买一辈子随便,我就吃一辈子。”

周茫咬着雪糕,没有接话。她想说“一辈子太长了”,想说“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”,想说“你不用一辈子都跟着我”。但她看着他吃雪糕的样子,腮帮子鼓着,帽檐压得低低的,走着路还会不自觉往她这边偏,她什么都没说。有些话说了也没用。就像当年她接他的时候也没说“我养你”,只是说了句“跟我走”。

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周茫的脚步慢了。

谢南川跟着她慢下来。他嘴里还叼着雪糕棍,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,路边停着一辆车。黑色的商务车,车型低调,但谢南川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级别的车。

不是普通人开得起的。

最重要的是,这辆车他见过。不是第一次。过去半年里,这辆车或类似的车辆,出现在周茫的公司楼下,他们小区门口、某次杀青宴的停车场。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停着,不开门,不鸣笛,像一只潜伏在深水里的黑色水兽。

周茫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但谢南川注意到她把手里剩下的雪糕一口吃完了。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吃东西,吃得很快,快到来不及尝味道。上次她这么吃东西是在两个月前,她挂了电话之后一口气吃完了整盒草莓糖。

她把雪糕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沾的巧克力碎屑。

转身看谢南川的时候,脸上已经挂了那一贯的、淡淡的、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从容表情。

“你先上楼。”

谢南川没有动。“周茫——”

“排骨先腌上,”周茫打断他,语气很平常,和说“生抽没了”一样,“我一会儿回来做。”

“那辆车——”

“谢南川。”周茫看着他。不是凶,也不是命令。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,她在挡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。

当年在出租屋楼下,她挡在他和那个混混之间的时候,就是这个表情。

她说“跟我走”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她从来不会说“我是在保护你”,但她的眼睛在说“你先进去”。

谢南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手里那根雪糕棍叼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
他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。“排骨要腌多久?”

“二十分钟。”

“那我先把米淘好。”

他转身走进单元门,脚步不快,和平时的速度一样。他听见身后周茫朝那辆车走过去的声音,不是高跟鞋敲地面的脆响,她从来不穿高跟鞋。

她的鞋底是平的,走在水泥地上只有很轻的摩擦声。那个声音很轻,但谢南川听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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