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净初站在最后一根石柱旁,箫横在身前,没有吹。他只是在听。
【琴谱余音】
光带流入琴身后,七根琴轸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合鸣,又各自归位。梁不材低头看去,发现《净世梵音》的曲谱末尾多了一行小字,墨色是新的,像是刚写上去的:
【遇云则止,逢沅方明。】
"遇云则止......"梁不材轻声念出来,抬眼看向云净初。
云净初正低头摩挲着箫上的裂痕,动作很轻,指腹沿着裂纹缓缓移动,像是在测量什么。听到声音,他抬头时目光正好与梁不材对上,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。
"你师父在说你。"他说。
"说我?"
"云是我的姓。"云净初的箫在掌心轻轻一叩,"遇云则止——找到我,就不用再往前走了。"
梁不材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了看云净初。晨光从祠堂的破窗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云净初肩头,将那截箫尾的青光也染得暖了几分。
"那你这是什么意思?"他指指那行字,"你要拦着我?"
云净初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。沉默了片刻后,他说:"你师父的意思是,有人会在前面等你。不是拦你。"
梁不材还想再问,但琴轸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——弦音绷紧,像是有东西在靠近。
【龙吟再现】
银光从东南方的天际线掠来,速度极快,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到了城墙上空。紫色剑光破云而下,江沅踏剑落地的声音很轻,只有衣摆扫过石阶的细微响动。
梁不材的琴弦在江沅落地的瞬间自动绷紧了三根,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那道气息。他按住琴身,指腹下的木纹在发热。
"追得挺快。"梁不材的声音还算稳。
江沅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祠堂门外的石阶上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右手食指上的银龙戒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戒身上的银龙已经微微昂起头,像是随时会暴长成鞭。
云净初的箫已经横在身前,箫身的青光比方才更亮了三分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箫尖的方向恰好对准了江沅的咽喉——差了半寸,恰好是礼节范围内的距离。
"让开。"江沅的声音比冰渊的寒风还冷,"我找的不是你。"
云净初没有让。他的箫尖很稳,稳得像是被定在了那个位置:"青鸾城的规矩,入城者不得私斗。"
"这不是私斗。"江沅的银龙戒已经变成了银鞭,细长的鞭身垂落在地,与石阶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滋滋声,"是江氏家事。"
梁不材的琴轸突然嗡鸣起来,七根琴轸同时震颤,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。他按住最中央那枚刻着"乐"字的琴轸,掌心的灼热感让他皱了皱眉。
"阿沅——"
"闭嘴。"江沅的鞭子已经动了。银鞭如蛇信般点向梁不材左肩三寸偏外的位置——快,但落点偏了半分。梁不材侧身躲过,鞭梢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将地面上的一块青砖震得粉碎。
云净初的箫声就在这时插入。箫音不疾不徐,却精准地缠住了银鞭的走势,在鞭梢即将触及梁不材的衣襟时硬生生将其带偏了半寸。
江沅收回鞭子时,目光在云净初脸上停了一瞬:"云三公子,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插手了。"
"你父亲临死前,托人带过一句话来云家。"云净初的箫声缓缓收了尾音,"他说——若有一天他儿子要杀夜弦的转世,让我拦一拦。"
江沅握鞭的手紧了三分。指节泛白,银鞭在他手中微微震颤,电流声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。
"他什么时候说的?"
"他死前三天。"云净初的箫尖缓缓放下,但并未完全收回,"托付的人是我父亲。"
沉默持续了五息。江沅站在石阶上,晨光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,梁不材看到他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愤怒的颤抖,更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压着他。
"他死前三天,你父亲就知道了。"江沅的声音很平,"但我不知道。"
"他不想让你知道。"梁不材突然开口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种陌生的笃定——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替他把话说完了,"怕你去找青君拼命。"
江沅猛地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梁不材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,又像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两人对视了几息,江沅先移开了目光。
"去祖陵。"他收了银鞭,转身踏剑而起,"第三棺的事,不带上我,你们进不去。"
紫色剑光腾空时,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。梁不材伸手接住,是一枚断成两截的白玉簪,断口齐整,像是被人从中掰断的。
"你留着。"江沅的声音从空中传来,"上次在祠堂忘了拿走。"
梁不材握着那两截断簪,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,琴轸又响了一声——这一次的嗡鸣里带着某种释然的意味。
【城门口】
江沅的剑光消失在天际后,城门口只剩下梁不材和云净初两个人。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,将祠堂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温润的金色。
梁不材将断簪收进怀中,发现怀里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——那枚刻着"沅"字的玉扣、那封泛黄的信、还有这截断簪。他按了按衣襟,感受着这些零碎物件在怀中的分量,它们加起来很轻,轻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云净初收箫时,手腕微微顿了一下。箫上的裂痕又深了一线,从第二孔延伸到了第三孔,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不定。
"你的箫......"梁不材第三次问出了这句话。
这一次云净初没有说"无妨"。他只是将箫收入袖中,袖口垂下来时,恰好遮住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。他转过来看梁不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梁不材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比方才柔了一点点—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像是被晨光照软了。
"祖陵在莲花坞地底。要走的那条路,不太平。"
梁不材低头调了调琴弦,琴音干净清亮。他把听风醉月琴背在背上,琴轸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:"不太平正好。太平的路,轮不到我走。"
云净初转身迈出了祠堂的门槛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背对着他说:"你走中间。我在前面。"
梁不材跟上去时,衣摆扫过门前的石阶。他发现门槛上又多了一道刻痕——很浅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的,正好是"初"字的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