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冰渊余烬】
冰渊崩塌的轰鸣声持续了足足半柱香。梁不材单膝跪在冰渊外缘的雪地上,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在寒风中凝成白雾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腹全是细密的血口子,那是被琴弦割出来的,血珠还挂在伤口边缘,一滴一滴落入雪中,洇出淡红的圆斑。
听风醉月琴斜靠在他膝边,琴身的血纹已经褪去大半,露出底下温润的梧桐木色。七根琴轸稳稳嵌在各自的位置上,像是从未离开过。琴尾处"净初制"三个字早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浮现的"夜弦"二字,笔画遒劲,入木三分。
"走。"云净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箫声特有的清冷质感,"这里撑不了多久。"
梁不材抬头,正对上云净初转过来的侧脸。对方的玉箫握在手中,箫身上的裂痕从箫尾蔓延到了中段,隐隐透出青光。云净初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方渐渐变亮的山脊线上,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箫的手——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"你的箫......"梁不材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雪渣。
"无妨。"云净初迈步往山下走,衣摆扫过雪地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"青君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"
梁不材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收拢的冰渊裂缝——那些裂开的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合拢,像是伤口在自行愈合。裂缝深处传来青君断断续续的咆哮,越来越远,越来越闷,最终彻底淹没在冰层闭合的闷响中。
"他出不来了?"梁不材跟上去,琴轸在他腰间轻轻相撞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"暂时的。"云净初脚步不停,"他需要三棺齐聚才能破封。"
【山道上的对话】
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些。晨光从山脊背后透过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梁不材注意到云净初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分,箫上的青光也暗了几分。
"你刚才用了太多灵力。"梁不材说。不是问句。
云净初没有否认。他的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叩了三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:"青君破封时,需要有人暂时压制。"顿了顿,"没有更好的选择。"
"就没有别的法子?"
"有。"云净初终于偏过头看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是不经意扫过,"换个人来挡那一下。但当时只有我在你身边。"
梁不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,轻得像是随口一提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半句话里的分量——当时只有我在你身边。
"你以前......"他斟酌着开口,"也这样替人挡过?"
云净初没有回答。山风吹过来,卷起他霜白衣袖的一角,露出腕骨上一条细细的青痕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已经淡了,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。
梁不材的琴轸突然嗡了一声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按住琴身,指腹下的梧桐木微微发烫。
"你手腕上那个......"
"擦伤。"云净初放下袖口,动作很快,"继续赶路。"
【青鸾城方向】
两人走出冰渊所在的山谷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——城墙残缺不全,青藤从墙体裂缝里垂下来,像是老人脸上爬满的皱纹。城头上隐约可见几只白鹭驻足,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淡金。
"青鸾城。"云净初放慢了脚步,"你师父在那里留了东西。"
梁不材盯着那座城池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不太确定师父是什么时候留的——以夜弦的身份,还是以江风吟的身份?又或者,就是那个临终前把焦尾琴塞给他的老人。
"我师父......"他发现自己对师父的了解其实很少。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去的老人,教他弹琴识字,在他寒毒发作时守在床边,死前最后一句是"这琴邪性,但配你正好"。他连师父的道号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"夜弦。"云净初说,"他转世后拜入天音门,道号玄微。"
梁不材停下脚步:"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"
云净初也停下来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里:"天音门与云家世代交好。他转世后第一件事,就是托人送了封信来云家。"
"信上说什么?"
"说如果有一天,有人带着一把焦尾琴来找你——"云净初的声音顿了一下,"就带他去青鸾城。"
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听风醉月琴,琴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"他一直都在安排这些事。"梁不材的声音很轻,"从第一世到这一世。"
云净初没有接话。他只是转身继续往青鸾城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后又停住——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梁不材跟上去时,衣摆掠过路边的草丛。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他低头一看,是一枚小小的铜铃。铃面上刻着半个"江"字,另一半像是被利器削掉了。
他弯腰捡起来,铜铃在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——清脆的,像很久以前某个少年腰间系着的那串。
"走吧。"云净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梁不材将铜铃收进怀中,快步跟上。
【城门旧痕】
青鸾城的城门早已废弃多年,门板歪斜地挂在门轴上,上面爬满青苔和藤蔓。梁不材伸手推了一下,门板吱呀呀地向内敞开,扬起一片灰尘。
城内的街道比城外看起来更荒凉。石板路缝隙里长满野草,两旁房屋的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黑漆漆的椽木。但奇怪的是,整座城很干净——没有血迹,没有残肢,甚至连碎瓦都很少。像是有人细心清理过。
"有人来过。"梁不材环顾四周。
"你师父。"云净初的玉箫轻轻点了一下脚下的石板,"他每隔五年会来一趟。"
梁不材蹲下身,拂开石板上的浮土。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是一个"净"字,旁边还有一个"初"字,两个字之间隔了半寸,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"他刻的?"
"嗯。"云净初的箫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青光凝聚成一道细线,牵引着梁不材的目光望向城中央的方向,"去祖祠。"
祖祠比城中其他建筑保存得更完整。门前七根石柱排列成北斗之形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琴谱。梁不材走近第一根石柱,指尖刚触到柱面,琴轸就同时震颤起来,在晨光中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"七星锁魂阵。"云净初的箫在第二根柱子上轻轻一划,柱面的青苔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刻的琴谱——正是《净世梵音》的起手式。
梁不材的七根琴轸同时飞离琴身,在北斗阵的星位各自落定。琴轸与石柱接触的瞬间,刻在石柱上的琴谱像被点燃的宣纸一样亮起来,一个个音符从石柱表面浮起,在半空中连成一道光带,缓缓流入听风醉月琴的琴身。
琴声自鸣。不是梁不材在弹,是那些音符自己找到了归宿。旋律缓慢而绵长,像是一个人走完了一生后在门槛上坐下来,终于喘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