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不说我也知道。"梁不材又拨了一下弦,这次是中间那根,"他刻在琴尾的字,我看见了。"
石棺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像是在替谁应了一声。
梁不材没有转头看云净初。他把琴弦一根一根地拨过去,从最粗到最细,每个音都让它在石室里完整地走完。七声落定之后,石室里的光似乎比刚才暖了一点点——像是有人往灯盏里添了一勺油。
江沅靠在石门边,没有进来。银龙戒在指尖盘着,没有电流声,只是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。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的方向——不是在看棺盖上的字,是在看梁不材放在棺前的那盏石灯。灯盏里的油还满着,灯芯已经烧过一截了,像是有人点过又灭了。
"你点的?"江沅问。
梁不材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顺着江沅的目光看过去,那盏石灯——他之前没有注意过,它一直就在棺前放着。灯盏里盛着的油是淡金色的,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,像是某种放了很久的灯油。
梁不材摇了摇头:"不是我点的。"
云净初走过来,在石灯前蹲下。他看了一眼灯盏里的油——淡金色的,清澈得像融化的琥珀——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灯芯。那截烧过的灯芯在他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,余烬散开来,露出底下还没燃到的部分。
"有人来过了。"云净初站起来,袖口垂下去时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气——不浓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,风把香味吹过来,只剩一点余韵。
江沅的银龙戒轻轻响了一声。电流声极短,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收紧,然后松开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梁不材余光扫过去时,看到他的目光在那缕余香散去的方向上停了一瞬。
"谁?"梁不材问。
云净初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石棺底下的蓝光在这时忽然亮了一瞬——很短,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。棺盖上那行字又浮出来半瞬:"阿沅,等你来的时候,师兄已经睡了很久了。"然后暗下去,像一个人合上了眼。
梁不材盯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发现那行字的笔画末端,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一道极浅的、像是用指甲划的新痕。位置在"久"字的最后一笔旁边,画了一小截弧线,像是个没写完的"好"字。
"你——"梁不材抬头看向石门方向,但江沅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甬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,往祖陵入口的方向去了。梁不材转头看向云净初,云净初也在看那行字——他的箫在手中横着,箫尖的青光在那道新痕上方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
"走吧。"云净初说,"他在外面等。"
【山月】
梁不材从甬道里出来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莲池上方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,月光明亮而清冷,在焦土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江沅站在莲池对面的断墙边,背对着洞口的方向,紫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调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了。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知道后面有人会跟上来。梁不材在原地站了片刻,然后跟了上去。云净初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箫在手中,没有吹,只是跟着。
月光在山路上铺开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前半夜的山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,吹在脸上不冷,像是有人用温和的手掌轻轻拂过。梁不材走在中间,脚步声和前面江沅的脚步声错开了一拍,像是一前一后的脉搏在慢慢地找同一个节奏。
"你爹的灵根……"梁不材忽然开口,"恢复之后,他就走了?"
江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,紫袍的领口处露出一点银龙戒的冷光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说:"他走之前,把那根弦留在了祖陵。就是你接上的那根。"
梁不材想起那根发丝。夜弦用自己的头发接了一根断弦,撑过了整个冬天才换上新弦。而那根发丝后来融进了弦里,卡在裂口深处,直到前几天才完全化开。
"那根弦——"
"他把自己的琴心拆了一半出来。"江沅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,"一半放在琴轸里,一半放在那把箫上。然后他把那根断弦留在了祖陵,说——等我回来再弹。"
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。夜弦等了三十年,等到江沅的灵根痊愈,等到自己睡进了石棺里。
"他弹了吗?"梁不材问。
"没有。"江沅的声音停了片刻,"他没有等到回来。"
山路在这时分了岔。江沅往左边那道岔路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月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"他要是弹了,今天这根弦你就不用接了。"江沅说。
"那也未必。"梁不材站在岔路口,看着江沅的背影,"他不弹,我来弹。他等不到,我等到了。"
江沅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他站了几息,然后转身——没有看梁不材,但走回了岔路口,往中间那条路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"走吧。"他说,"祖陵那边还有事。"
梁不材跟上去时,走过云净初身边。云净初的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箫身上的裂痕从第四孔到了第五孔的位置。但他握着箫的手很稳,像是那些裂痕没有伤到它最深处的东西。
"你的箫……"梁不材这一次没有问完。
云净初没有说"无妨"。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梁不材一眼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那道最浅的弧度照得分明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"在夜弦弹断那根弦之前,"云净初说,声音不高不低,"我得让它撑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