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三日之后】
梁不材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自己不咳了的。
他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,琴横在膝上,刚弹完一遍完整的《净世梵音》。七根蓝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像七道刚刚找到河床的溪流。他收了手,把琴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,然后站起来——站起来的时候,胸口没有疼。
他愣了一下,站在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旧伤已经收了口,结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痂,按下去也不觉得疼了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,五根手指合拢时没有牵动任何不该牵动的筋脉。
云净初从莲池对面走过来。他端着一碗粥,碗沿搁着一双竹筷,是在山脚的村落里借的。他把粥放在梁不材旁边的石头上,然后自己退了两步,在不远处坐下了。
"你煮的?"梁不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——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几粒枸杞沉在碗底。
"嗯。"
"你还会煮粥。"
"不会。"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,"煮糊了两锅,这是第三锅。"
梁不材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但米油已经煮出来了,入口有极淡的甜味,像是米粒本身的甜被慢慢熬出来了。他没有问前两锅糊成什么样,也没有说"谢谢"。他只是在喝粥的间隙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五根手指握在碗沿上,关节处的旧伤没有再发紧。
江沅在日头升高的时候才出现。他没有踏剑,是从山路那边走上来的,紫袍下摆沾了些露水和草籽,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。他在莲池边沿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梁不材膝边的琴上——七根蓝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粒曾经卡着发丝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。
"外面有人来了。"江沅说。
梁不材抬眼看他:"什么人?"
"祝家的人。"江沅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,"青君的人在前夜开始往莲花坞方向移动。领头的用的是《幽冥引》的变调——隔着十里都能听到。"
云净初从袖中抽出玉箫。箫身的裂纹从第三孔蔓延到了第四孔,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不定。他拿箫的方式比以前稳了些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新的状态。
"多远?"他问。
"今夜能到。"江沅的目光落在莲池焦土上新冒出来的那几片绿芽上,停了一瞬,"祖陵的封印撑不了太久。他手下有人专破音律禁制。"
梁不材把琴收起来背好。七根蓝弦在动作间发出极轻的叮当声,像是在替他说"知道了"。他站起来时发现膝盖比之前轻松了一些——蹲久了站起来时那种酸胀感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了。
"那就去祖陵。"他说。
【甬道夜话】
重新走进甬道时,石壁上的暗金音符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。梁不材走在最前面,云净初在中间,江沅殿后。三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错落地响着——梁不材的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些,像是踏实了;云净初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,只有衣摆擦过石壁的细微沙沙声;江沅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
走到那段刻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石壁前时,梁不材停了一下。夜明珠的光把那些稚拙的刻痕照得分明:"阿沅和师兄今天挖了三十级。"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"你笑什么?"江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"我没笑。"
"你嘴角动了。"
梁不材没有回头,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:"你当时挖到多少级才睡着的?"
江沅沉默了一会儿。甬道里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"挖到第六十级。"
"睡着了?"
"嗯。"
"谁背你回去的?"
江沅没有回答。但梁不材注意到他的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点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又像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板。
云净初走在中间,箫在袖口露着半截,青光明灭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但梁不材注意到他路过那段刻字时脚步放慢了半瞬——箫尾的青光在暗金音符上方轻轻划了一下,像是替什么人在那些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甬道的尽头,祖陵的石门已经关上了。但梁不材走近时,门上的七根琴弦浮雕同时亮了起来——蓝光从弦钮处蔓延到弦身,在门中央汇聚成一个"等"字,然后缓缓暗下去。
石门的右半边缓缓开启了。
【棺前灯】
石室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。石棺在中央安安静静地卧着,棺盖上的蓝光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四壁的光滑石面倒映着三人的影子,三道人影在石壁上轻轻晃动着,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。
梁不材走到石棺前,在两步外站定。他低头看着棺中那张安睡的脸——夜弦的面容在蓝光中沉静地浮着,唇角那道弧度还在,像是做了一个长梦,梦里的什么事情终于让他放心了。
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,横在膝前。七根蓝弦在石室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一条完整的河流终于找到了流向。他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,低沉的嗡鸣在石室中缓缓荡开,触到石壁又轻轻弹回来,在棺盖上方绕了一圈才散尽。
"他说你叫净初?"梁不材忽然开口。
云净初在石室门口站着,箫在手中。他没有回答,但梁不材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