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把玩着折扇的楚胤闻声抬眼,那女子身上的淡蓝长裙有了些褶皱和脏污,上面绣的朝颜花却依旧生机勃勃,她脸色有些倦怠,双瞳却依旧闪亮,虽正跪着,可腰背挺的分外笔直,这姿态,让楚胤不由多了几分兴趣。
韩临看见这蓝衣女子对那侧坐着的女子点了点头,那女子也回了她的致意。
这边沈莳目光从落香身上移开,倏地对上慵懒地倚靠着椅背的男子目光。
不知为何,在对方打量还带着不明所以的锋芒的眼神中,她好像瞬间就知道了这人是谁——这做派、这慵懒样,还有和朔宁公主的关系,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靖安王,还能有谁呢。
可这件事跟他有何关系?他又为何在这?
崔惟看向堂下跪着的蓝衣女子,狱中三日,此女面容虽憔悴却异常冷静,不卑不亢的身姿倒令他不由有些佩服。
崔惟将刚刚得到的消息捋通,瞬间便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心里不由啐骂韩临整出这桩糊涂事。
本就是个没缘由的,何况旁边还有两尊大佛在瞧着,崔惟便也不好让沈莳这位苦主在堂上继续跪着,便道:“站起来回话。”
这礼,他现在根本不敢接。
韩临心里还在犯嘀咕,却听崔惟冷声问道:“韩市丞,可认得此女子?”
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看,大脑里快速过了一圈,连青楼妓院里他常见的女子都回想了一圈,实在没搜寻到关于此女子的任何印象,半分身影也没有。
韩临摇摇头,低头回道:“崔大人,下官并不认得此女。”
崔惟听完回话,竟冷笑两声,拍了下惊堂木,忽然震响,崔惟不由向旁边那两人瞟了一眼,见那二人无动于衷,崔惟揪起的心慢慢放松了一点。
他转而对韩临怒喝道:“这是你三日前一大早派人抓回来的店家,你竟然不认得?”
说罢,将他书案上那张抓捕文书甩到堂下。
韩临心下凉了半截,他弯腰颤颤巍巍地捡起那张抓捕文书,上面盖的正是他的官印。
花锦阁?
他想起来了,三日前因售卖劣质品抓起来的店家,刚刚他在后堂还因为此事得了一大笔银子而沾沾自喜,怎地如今却突然出了问题?
他是有证据的。
韩临急忙道:“下官想起来了,有人举报这个花锦阁布料以次充好,以高价售卖劣势货品,我身为市丞,自然要进行询问核查。”
崔惟又问:“沈莳,有人举报花锦阁布料以次充好,以高价售卖劣势货品这事可否属实?”
沈莳道:“民女看过拘捕文书,但花锦阁没有做过这样的事,民女不认,请大人明鉴。民女被抓来府衙当天,府衙既未开堂让民女与原告对峙也未单独审讯,想必是大人还在探查此事。今日大人开了堂,必然是事情有了进展,特来找我问话。”
崔惟的脸有点绿。
歪头瞧了眼靖安王,他倒是十分惬意,好像在揽月轩听曲似的。
崔惟沉声问韩临:“既然有人举报,韩大人将人押解到堂后可有依法问讯?可有让原告被告公堂对峙?”
韩临心又凉了一截。
烈日当空,又身着官服,韩临鼻尖已沁出汗珠:“下官......下官还未来得及问讯。”
“未来得及问讯?”崔惟毫无感情的重复了一遍韩临的话。
“韩市丞是拿本官当傻子吗?还是说韩市丞有时间忙着在后堂喝茶,没时间审理你抓来的人?本官作为韩市丞的上官,竟不知韩市丞何时成了如此大忙人?忙到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来不及做了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
韩临弯着腰,感觉鬓间已有汗液迅速滑入脖颈。
崔惟眼睛不觉瞟向堂侧坐着的二位,见二位大佛并未表态,他清了清嗓,看向台下:“若叫来原告,双方想必也是各执一词。沈店主若觉得是诬陷,可有方法自证此事?”
沈莳回道:“不知大人可否给民女看看物证?”
崔惟招呼堂中差役拿来原告举报时所呈衣物,端到沈莳面前。
这件衣物的材质花锦阁确实有,但并不是唯一拥有,多数大些的制衣店布料都是包罗万象,并不稀奇。
若细细观察缝制的针脚,便能发现,针脚虽大面上模仿的是花锦阁的绣工,但细节处确是粗制滥造。
沈莳拿起物证问题处,向崔惟回道:“禀大人,这件衣物绝不是花锦阁所出。”
“本店所缝制的男子长袍,在衣襟、袖口、腋下这种极易磨损的位置,皆是以包边缝和立针缝两种针法结合缝制,无一例外。这件衣物虽明面针法与本店相似,但细节处却大不相同。”
“本店自开张起,将所售卖的每件衣服都进行过绣工和买主的登记造册,同样有买主的验收签字,店内也有成衣样式,大人若不信,将店内样衣拿来找个技艺老到的制衣师傅,一看便知。”
崔惟招招手,向差役吩咐一声,两个差役同时奔出府衙,策马离去,一位去了花锦阁,一位去找制衣的老手艺人。
几人就在正堂等着,莫说韩临此刻的心如打鼓般上蹿下跳,就是崔惟,此时额间也有薄汗冒出。
犯错的是他的直属下司,得罪的还是朔宁公主的人,如今案子虽还未结,但是事实和结果已是明晃晃地摆在眼前。
不知公主今日带来的是什么旨意,若是治他个治下不严之罪倒还好。
倘若韩临真是倒霉到触碰了公主逆鳞,别说他不能活命,就算是身为上司的崔惟还能不能在这位置上继续,也不过是公主的一句话。
巍巍皇权在上,岂是他们这种小官可以随意触碰的。
况且,他自己虽心中有民,也并不是真的两袖清风。
唉,天子脚下,地贵物贵,存活实在不易。他在此位置上,一些小恩小惠实在难免,若此次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,他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崔惟神思逐渐有些飘散。